【南都晚报 夜间快讯】
记者 林深
“您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面对镜头,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愣了三秒,然后笑了:“记得啊,我下班回家,走着走着……走着……”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秒后,他开始哭。
“我……我怎么在这儿?我家在哪儿?我叫什么?”
这是本周第三起“街头迷失者”案例。
三人被发现时都站在南都老城区同一片街区范围内,神情茫然,随身证件全部遗失,对自己近三个月的记忆一片空白。
医学专家称之为“突发性逆行性遗忘症”,心理学教授则认为是群体性癔症。
只有少数人知道——他们没猜错。
老城区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暧昧的橙红色,商业街的喧嚣一如既往。
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下晚班的白领低头刷着手机匆匆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这片街区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它不嘶吼,不现身,不制造任何恐慌。
它只是——偷。
偷走你刚买的那杯奶茶的味道,偷走你出门前和爱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偷走你走进这条街的全部理由。
等你回过神,你已经站在街角,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却想不起自己要去哪。
而你的回响,那个寄宿在你身体里的力量,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一点一点,悄悄流失。
姬家大楼,顶层。
姬裕为三个孩子准备的临时休息室内。
落地窗外是南都璀璨的夜景,窗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温莫靠在墙角,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印记灼烧过的淡淡红痕,像一道细小的疤痕。
温莎莎和温旗走了。
临走前,那个飒爽的女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愧疚?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温莫读不懂。他只记得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胸口某个地方忽然闷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
然后门关上了。
姬缘瘫在沙发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家伙……还挺吓人的。你们是一家的啊?”
“并不。”温莫低声说。
“欸?”
“她和我没关系。”温莫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家人。”
姬缘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苏子凌垂着眼,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她的影子安静地蜷缩在脚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洋洋地蠕动。
“你的影子……”温莫看向她。
“在害怕,”苏子凌没抬头,“刚才那个女人释放「凛冬」的时候,它差点被冻住。”
冻住影子……那家伙的响术已经翻过这个世界的正常逻辑了吗?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温莫身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思绪:“温家的人很强,你……真的跟他们没关系?”
温莫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暖黄色的光,冰冷的气息,两个模糊的身影。还有那句听不清的呼唤,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他按住太阳穴。
“头疼?”姬缘坐直身子。
“嗯。”
“被那老东西吸了能量,后遗症吧。”姬缘摆了摆手,“我也浑身没劲,跟被掏空了一样。”
苏子凌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轻轻颤了一下。
三小时后,凌晨两点。
姬缘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是一条加密信息——白犬专属的加密代码。
【老城区,银杏街至槐树巷区域,异常波动!速查。】
姬缘的瞌睡瞬间醒了。
他翻身坐起,看了眼沙发上蜷缩着的温莫——那家伙睡觉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的。
另一侧的苏子凌靠在墙边,闭着眼,呼吸平稳,脚边的影子却不安分地轻轻蠕动。
“喂。”姬缘压低声音,“醒醒,有任务。”
温莫睁开眼,眼神清明得不像刚睡醒——或许他根本没睡着。
苏子凌也睁开了眼,什么都没问,直接站起身。
三分钟后,三人已经站在姬家楼下的夜色里。
出租车司机看到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凌晨打车去老城区,眼神有点怪,但没多问。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的风吹进车窗,带着深秋的凉意。
“白犬老师说什么?”苏子凌开口。
“老城区有异常波动。”姬缘把手机递给她,“没说具体是什么,只说让我们去看看。”
苏子凌扫了一眼,眉头微蹙:“波动值很低,比最低级的秽响体还弱。”
“所以才奇怪。”姬缘收回手机,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这么弱的波动根本构不成威胁,有什么探查的必要吗?”
温莫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
车子驶入老城区,街道逐渐变得狭窄,两边的建筑也从玻璃幕墙的高楼变成了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
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冷冷清清。
出租车靠边停下,三人下了车。
风卷着几张废纸从街角滚过,路灯昏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是这片区域?”苏子凌环顾四周,“没什么特别的。”
姬缘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微弱的光点,就在他们正前方五十米左右:“波动源在前面,走。”
三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
经过一家奶茶店时,温莫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姬缘回头。
温莫盯着奶茶店紧闭的卷帘门,眉头微微皱起:“我……刚才在想什么?”
“啊?”
“我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温莫按住太阳穴,“然后就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了。”
姬缘和苏子凌对视一眼。
“被陆坪坑过之后,你是不是真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姬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放松点吧。”
温莫没说话,只是盯着奶茶店的卷帘门。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
他忽然想起陈愿。
以前路过奶茶店的时候,陈愿偶尔会给他买一杯。
他记不清那是什么味道了。
只记得她的笑。
“走吧。”他收回视线。
三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两百米,经过一家便利店时,苏子凌忽然停下脚步。
“我的影子……”
她低头看着脚下。
影子安静地贴在地面,没有异常蠕动,也没有不安分的触手——但那恰恰是问题所在。
“它不动了。”苏子凌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还在动,现在……像是睡着了。”
姬缘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来路,又看向前方。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路灯还是那些路灯,店铺的大门无一例外都紧闭着,一切都是那样安静祥和。
一切正常。
但太正常了。
“我的回响……”姬缘忽然按住胸口,“在变弱。”
那一瞬间,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不是错觉。
不是后遗症。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偷走他们的力量。
“撤!”姬缘低喝一声,转身就往回跑。
跑了不到十步,他猛地停下。
身后,温莫和苏子凌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们站在路灯下,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像两个刚刚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温莫!苏子凌!”
姬缘冲回去,抓住温莫的肩膀使劲晃。
温莫的眼珠动了一下,目光缓缓聚焦在他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刚才在想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姬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远处,银杏街与槐树巷交叉口。
一个男人站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中央。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扬起。
这人身形修长挺拔,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裁,五官深邃精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
如同杂志上的人物。
可如果有人敢盯着他看超过三秒,就会发现自己开始遗忘——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忘记刚才在想什么,最后,忘记自己是谁。
他叫封杰。
四大家族之一,封家的长子。
响术——「缄默」。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团肉眼不可见的灰色波动,正在缓缓扩散,覆盖整片街区。
“波动值调到了最低。”他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平静,没有一丝起伏,“只是剥离近段记忆,不伤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很浅,却让人后背发凉。
“但没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就够了。
封家需要力量,而力量可以从任何地方获取,包括那些毫无防备的普通人,包括那些自以为是的契响者。
他抬眸,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处路灯下的三个人影身上。
两个站着不动,一个在拼命摇晃他们。
“姬家的孩子……”封杰眯了眯眼,“还有一个是……温家人?温旗?不对……”
他的目光在温莫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个一头少年白的少年,此刻正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的街道,直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封杰微微一怔。
被发现了?
不,不可能。
「缄默」的声波覆盖下,普通契响者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但那个少年的目光,确是落在他身上。
隔着两百米的夜色,隔着层层扭曲的声波,那双空洞却锐利的眼睛就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准确地刺进他的藏身之处。
有意思。
封杰收回手,掌心的灰色波动缓缓消散。
他转身,黑色风衣在夜风里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下次吧。”
身影没入街角的阴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下,温莫猛地回过神。
“有人。”他哑着嗓子说。
姬缘喘着粗气,满头是汗:“什么有人?哪儿有人?”
“那边。”温莫指向十字路口的方向。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苏子凌也回过神来了,她脸色发白:“我的回响……少了大概一成。”
“我也是。”姬缘咬牙,“妈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莫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十字路口,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
那张脸。
那个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他看过来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猎物。
更像是在……评估?
评估他们值不值得他动手。
“走吧,”温莫收回视线,“先回去。”
随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那条街的瞬间,温莫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沉沉,老街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按住胸口。
那里,陈愿留下的残响,刚才微微烫了一下。
像是提醒。
又像是警告。
姬家大楼,顶层。
姬裕坐在棋盘前,指尖捏着一枚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夜色中的南都灯火通明,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呼吸着。
“失忆街区……”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稚嫩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封启匀的败家儿子,是不是有类似的能力?”
“你的意思,这是封家人所为?”棋盘的另一侧,白犬九道问道。
“鬼知道他们有什么企图,最近南都不太平啊……”
“所以才需要把孩子们尽早培养起来嘛。”
“或许是有点冒险了,再这样下去温莎莎迟早把温莫领回家!”
“老大,你也不能既要又要吧?”
“以后行动还是多跟着吧,真出了什么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所见略同。”
言毕,棋子直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