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家族

作者:三脚猫sanryuu 更新时间:2026/4/20 10:00:02 字数:5126

南都北城。

废弃的工业区,锈迹斑斑的厂房错落而立。

最深处那座最大的厂房,门窗都被黑布封死,以至于透不进一丝光。

但里面有很多人。

厂房中央搭着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一盏孤灯垂落,照亮台下一张张模糊的脸。

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身着紫色长袍,神情出奇一致——狂热。

像信徒等待神谕。

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头发有些长,遮住半边眉眼,露出的那只眼睛透着几分狡诈。

疯子模样。

“时至今日,仍有人问我,”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为什么要这么做?”

台下安静得只剩呼吸。

“他们自认为,这个世界挺好的。”他笑了,笑容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凉,“有秩序,有规则,有法律保护弱者。”

他顿了顿。

“可那些弱者,真的被保护了吗?”

“那些被霸凌的学生,那些被压榨的工人,那些被抛弃的老人——谁保护了他们?”

台下开始有人握紧拳头。

“规则永远是强者制定的,他们没有任何理由礼待你我。”他的声音渐渐升高,“它告诉你,要善良,要忍让,要遵守规则。可制定规则的人从来不遵守,他们在漠视,在俯视你我。”

“情感是枷锁。规则是束缚。正义是谎言。”

他一字一句,像钉子砸进每个人心里。

“我们要的是一个弱肉强食,力量至上,绝对真实的世界。”

“不强的人,就该死。”

“不敢面对真实的人,就该闭嘴。”

“在那里,你不用伪装,不用压抑,不用讨好任何人。我们皆是规则的制定者!”

台下有人开始低吼,有人开始挥舞双臂。

男人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他说,“所以,我来了。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所有人。

“我叫潘珀。”

“我来带你们,去那个真实的世界。”

台下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声浪震得厂房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台上的男人,其实眼底没有半分狂热。

只有冰冷。

冷得像深冬的井水,藏在他的说辞之下。

他看向厂房最深处的阴影,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修长挺拔,脸上没有表情——封杰。

后者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欢呼声还在继续,像一场盛大的献祭

厂房外。

封杰站在锈迹斑斑的铁梯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冷风里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疯子。”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不是也信这套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封杰没回头。

但他知道一定是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制定规则,重置秩序。你不是一直渴望成为这个世界的掌舵人吗?”

来者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黑发凌乱地垂在眼侧,眼窝略深,眼神沉暗,身形单薄,肩线窄而细,手指修长却泛着冷白,给人一种易碎又危险的感觉。

他是子午家的次子,子午午。

至此,南都四大契响者家族——温家、姬家、封家、子午家皆已入局。

“我的目的是不再让封家走下坡路,把话语权牢牢掌握在手里,而不是与疯子为伍。”封杰说着,随手把烟往栏杆上按了按。

“至少现在,你是在给潘珀当狗,因为你完完全全信任他的能力。”子午午露出一副阴沉的表情,略带有几丝对眼前人的嘲讽。

封杰转过身,目光落在子午午脸上,像在看一件待拆的物件。

“趁我还不想把两家关系弄僵,”他的声音很平,平静得可怕,“劝你少说几句,否则把你骨头卸下来给你哥哥妹妹煲汤喝。”

子午午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未尝不可哦。”

“你也是个疯子……”

而在城中另一处,关乎四大家族的重要议事,正悄然拉开序幕。

共决庭内青石冷寂,深木梁柱沉肃,窗棂半掩,光线疏淡。

长桌两侧坐着四个人——如果那个黄毛小孩也能算在其中的话。

“咳咳,那我开始说了,”姬裕清了清嗓子,难以想象那份稚气与沉稳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想必大家都有耳闻,七中异乱、失忆街区……秽响体侵扰事件发生得些许频繁,我有理由怀疑有人在暗中谋划对南都不利的行动。”

“姬裕老弟此言差矣,”封家家主封启匀上来就唱反调,“这么多年来,南都在我们四大家族的保护下一直风平浪静,偶尔有那么些个秽响体害人那是难免的,只要第一时间处理了不就好了,你呀,多虑了。”

“封叔,”子午早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封启匀的手指顿了一下,“姬裕老师的忧虑并不多余。最近发生的事件可都是规模性的。”

他年纪尚轻,身形挺拔,眉目端正清朗,虽是另外几位的后辈,却早早当上了子午家的家主。

“小早,你一个后生就别插嘴啦!在插手南都事务之前还是先照顾好你的弟弟妹妹们吧。”封启匀的眼里满是对这个年轻人的不屑。

“老头,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一家之主,少在那试图堵住人嘴。”温莎莎毫不客气,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

“丫头,我刚刚是没点你,你们温家也没好到哪里去。家道中落,先担心一下自己家还配不配得上四大家族的头衔吧。”封启匀的回怼给整个房间平添了一股火药味。

啪——!

姬裕猛地抬手,掌心重重拍在桌面上。

不大的手掌,却拍出一声闷响。

“差不多得了,各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封家是不打算插手了,对吗?”

“老夫只是不想把精力耗费在杞人忧天的事情上。”封启匀对上那双眼睛,顿了顿,收回视线。。

“二位呢?”姬裕又把目光落到温莎莎和子午早身上。

“子午家一定配合老师。”子午早微微欠身,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只有一个条件,”温莎莎抬眼,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终止姬家对温莫的养成计划,我会另外派人介入南都乱事。”

“我没有意见,但希望你能尊重温莫自己的想法。”姬裕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十分笃定什么事,“散会吧。”

说罢,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背着手往外走。小小的身影,却让在场所有人沉默了几秒。

共决庭的门缓缓合上。

午后,南都老城区。

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斑驳的墙面上,没什么温度。

温莫一个人在街上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只是漫无目的走着。

路过那家奶茶店时,他停了一下,卷帘门拉着,门上那张褪色的海报还在。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在记忆里打上了钢印。

可好像还遗忘了什么东西。

他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很乱。

或者说,他试图让脑子乱起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抓住点什么。

温家。

温莎莎。

温旗。

那两张脸在脑子里晃,模糊又清晰。清晰的是轮廓,模糊的是……

是什么?

他按了按太阳穴。

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浮上来了:暖黄色的光,冰冷的气息,模糊的身影,还有那句听不清的呼唤,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像是溺水的人,拼了命想挣脱,拼了命想抓住岸边,可那些东西忽远忽近。

陈愿的脸突然插进来。

她笑着,眉眼弯弯。

“阿莫,要记得好好吃饭啊。”

温莫站住了。

街角的风抽动几张废纸,从他脚边滚过。

他忍不住去想一件事:陈愿,到底是谁?

她只是陪着他,照顾他,让他活着。

为什么?

温莫盯着地面,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

影子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异动。

自从离开失忆街区之后,苏子凌说她的影子终于恢复了正常,可他的影子——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普通的影子。

他忽然有点想笑。

活了十八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在自己的世界里查无此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

五十米外,一个身影紧贴着墙根,走得很慢。

温旗。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便装,灰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过锐利,看起来就和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

他已经跟着温莫走了三条街。

不远不近,刚好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温莎莎说过,给那孩子一点时间。

但他没办法抑制住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

自从在七中初次见面后,他脑子里就一直晃着那张脸——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着温莎莎离开的背影。

那个眼神让他胸口发闷。

温旗不是擅长表达的人。

温家人都不是。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是沉默、克制、把情绪压到最深处。

但他记得温莫出生那天的事。

那个孩子躺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有比自己更弱小、更需要保护的存在。

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意去想。

时至今日,那夜家中长辈们的惊愕、争吵、辩驳声仍在耳畔回荡。

总之,那个孩子消失了。

一别就是十八年之久。

温旗看着前方那个一头少年白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瘦。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这十八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孤儿院、捡废品、被人叫神经病——这些词从姬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但他听在耳朵里,像刀子。

他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只能跟着。

隔着五十米,像隔着一条被时间和情感沉下来跨不过去的河。

温莫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温旗也停住了,贴着墙,屏住呼吸。

三秒。

五秒。

十秒。

温莫忽然开口:“出来吧。”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足够传到五十米外,传到那个家伙耳朵里。

温旗僵住了。

温莫依旧没回头,只是把脸侧了侧,露出半边苍白的侧脸。

“从奶茶店开始就跟着我。”他的语气很平,“跟了几条街了。”

温旗张了张嘴。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孩子本就天赋异禀,再加上体内有陈愿的残响,感知能力远超常人。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被发现了吗?

他看着温莫的后背,沉默了几秒,然后才从墙后走出来。

“你……”

他刚开口,温莫终于转过身来。

两张脸对上的瞬间,空气像凝固了。

温旗看清了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神空洞,很难从中洞察出什么喜怒哀乐。那双眼睛就这样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期待。

只是看着,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温旗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他嗓子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温莫歪了歪头。

“你是那个放火的。”他说。

温旗愣了一下。

“……什么?”

“那天晚上,”温莫想了想,“你和那个女人一起。你放火,她放冰,没错吧?”

温旗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天救场的事。

“我不是……”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是来救你的。”

温莫没说话,依旧直勾勾盯着他。

那目光让温旗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是什么接受审讯的犯人。

“你跟着我干什么?”温莫问。

温旗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答案。

早知道就该提前预演一遍啊,蠢货!

温旗暗骂道,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低下头。

“我……”他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对不起。”

温莫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个。

温旗依旧低着头,灰色卫衣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紧抿的嘴角。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他说,“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间节点出现在你面前。”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来了。”

温莫看着他。

那个战斗时一言不发、气场压迫的少年,此刻站在巷子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点滑稽。

“你……”温莫开口。

温旗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一闪。

“你饿不饿?”温莫问。

“啊?”

温旗愣住了。

“你跟我那么久了,不饿吗?”

温旗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前面有家面馆。”他说,“陈愿以前带我去过。”

温旗站在原地,硬生生愣了几秒,然后才快步跟上去。

面馆很小,藏在老城区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温莫熟悉地找到角落的桌边坐下。

温旗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浑身不自在。

温莫没说话。

温旗看着温莫,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温莫先开了口。

“那个女人,”他说,“叫做温莎莎对吧,是我什么人?”

温旗喉结动了动。

“姑姑。”

“你呢?”

温旗沉默了几秒。

“哥哥。”

温莫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种很轻的困惑。

“哥……”他重复这个字,像在品尝一种陌生的味道。

温旗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

“我知道你没理由信我。”他说,“但这一切真的……”

他顿住了。

真的什么?真的有苦衷吗?

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旗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刚端上来的面。

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和香油的味道。

温莫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烫!

但他没停下。

温旗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那个孩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他从小在家族的庇护下长大,很难有这样的共鸣。

温旗看着对面那个瘦弱的背影,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说对不起。

想解释这一切。

想说温家有不得已的苦衷。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所谓的“不得已”,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们抛弃了这个孩子。

整整十八年。

让他一个人在孤儿院、在街头、在那些骂他神经病的人中间苟活下来。

温旗闭上眼。

或许是面馆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离开面馆时天色暗了些,云层压得更低。

温莫往巷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你还要跟着吗?”他没回头。

温旗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温莫没动。

“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温旗又说,“只是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温莫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事?”

温旗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是谁。”

“陈愿是谁。”

“为什么你出生的时候,温家所有人都盯着你。”

温莫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我知道你不信我。”温旗说,“你可以不信。但你应该知道真相。”

温莫看着他,很久。

然后开口:“远吗?”

温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不远。”他说,“我带你走。”

温莫没说话,只是迈步往前走。

温旗跟上去。

两人并排走出巷子,走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两道走远的背影。

“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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