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北城。
废弃的工业区,锈迹斑斑的厂房错落而立。
最深处那座最大的厂房,门窗都被黑布封死,以至于透不进一丝光。
但里面有很多人。
厂房中央搭着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一盏孤灯垂落,照亮台下一张张模糊的脸。
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身着紫色长袍,神情出奇一致——狂热。
像信徒等待神谕。
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头发有些长,遮住半边眉眼,露出的那只眼睛透着几分狡诈。
疯子模样。
“时至今日,仍有人问我,”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为什么要这么做?”
台下安静得只剩呼吸。
“他们自认为,这个世界挺好的。”他笑了,笑容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凉,“有秩序,有规则,有法律保护弱者。”
他顿了顿。
“可那些弱者,真的被保护了吗?”
“那些被霸凌的学生,那些被压榨的工人,那些被抛弃的老人——谁保护了他们?”
台下开始有人握紧拳头。
“规则永远是强者制定的,他们没有任何理由礼待你我。”他的声音渐渐升高,“它告诉你,要善良,要忍让,要遵守规则。可制定规则的人从来不遵守,他们在漠视,在俯视你我。”
“情感是枷锁。规则是束缚。正义是谎言。”
他一字一句,像钉子砸进每个人心里。
“我们要的是一个弱肉强食,力量至上,绝对真实的世界。”
“不强的人,就该死。”
“不敢面对真实的人,就该闭嘴。”
“在那里,你不用伪装,不用压抑,不用讨好任何人。我们皆是规则的制定者!”
台下有人开始低吼,有人开始挥舞双臂。
男人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他说,“所以,我来了。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所有人。
“我叫潘珀。”
“我来带你们,去那个真实的世界。”
台下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声浪震得厂房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台上的男人,其实眼底没有半分狂热。
只有冰冷。
冷得像深冬的井水,藏在他的说辞之下。
他看向厂房最深处的阴影,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修长挺拔,脸上没有表情——封杰。
后者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欢呼声还在继续,像一场盛大的献祭
厂房外。
封杰站在锈迹斑斑的铁梯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冷风里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疯子。”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不是也信这套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封杰没回头。
但他知道一定是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制定规则,重置秩序。你不是一直渴望成为这个世界的掌舵人吗?”
来者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黑发凌乱地垂在眼侧,眼窝略深,眼神沉暗,身形单薄,肩线窄而细,手指修长却泛着冷白,给人一种易碎又危险的感觉。
他是子午家的次子,子午午。
至此,南都四大契响者家族——温家、姬家、封家、子午家皆已入局。
“我的目的是不再让封家走下坡路,把话语权牢牢掌握在手里,而不是与疯子为伍。”封杰说着,随手把烟往栏杆上按了按。
“至少现在,你是在给潘珀当狗,因为你完完全全信任他的能力。”子午午露出一副阴沉的表情,略带有几丝对眼前人的嘲讽。
封杰转过身,目光落在子午午脸上,像在看一件待拆的物件。
“趁我还不想把两家关系弄僵,”他的声音很平,平静得可怕,“劝你少说几句,否则把你骨头卸下来给你哥哥妹妹煲汤喝。”
子午午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未尝不可哦。”
“你也是个疯子……”
而在城中另一处,关乎四大家族的重要议事,正悄然拉开序幕。
共决庭内青石冷寂,深木梁柱沉肃,窗棂半掩,光线疏淡。
长桌两侧坐着四个人——如果那个黄毛小孩也能算在其中的话。
“咳咳,那我开始说了,”姬裕清了清嗓子,难以想象那份稚气与沉稳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想必大家都有耳闻,七中异乱、失忆街区……秽响体侵扰事件发生得些许频繁,我有理由怀疑有人在暗中谋划对南都不利的行动。”
“姬裕老弟此言差矣,”封家家主封启匀上来就唱反调,“这么多年来,南都在我们四大家族的保护下一直风平浪静,偶尔有那么些个秽响体害人那是难免的,只要第一时间处理了不就好了,你呀,多虑了。”
“封叔,”子午早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封启匀的手指顿了一下,“姬裕老师的忧虑并不多余。最近发生的事件可都是规模性的。”
他年纪尚轻,身形挺拔,眉目端正清朗,虽是另外几位的后辈,却早早当上了子午家的家主。
“小早,你一个后生就别插嘴啦!在插手南都事务之前还是先照顾好你的弟弟妹妹们吧。”封启匀的眼里满是对这个年轻人的不屑。
“老头,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一家之主,少在那试图堵住人嘴。”温莎莎毫不客气,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
“丫头,我刚刚是没点你,你们温家也没好到哪里去。家道中落,先担心一下自己家还配不配得上四大家族的头衔吧。”封启匀的回怼给整个房间平添了一股火药味。
啪——!
姬裕猛地抬手,掌心重重拍在桌面上。
不大的手掌,却拍出一声闷响。
“差不多得了,各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封家是不打算插手了,对吗?”
“老夫只是不想把精力耗费在杞人忧天的事情上。”封启匀对上那双眼睛,顿了顿,收回视线。。
“二位呢?”姬裕又把目光落到温莎莎和子午早身上。
“子午家一定配合老师。”子午早微微欠身,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只有一个条件,”温莎莎抬眼,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终止姬家对温莫的养成计划,我会另外派人介入南都乱事。”
“我没有意见,但希望你能尊重温莫自己的想法。”姬裕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十分笃定什么事,“散会吧。”
说罢,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背着手往外走。小小的身影,却让在场所有人沉默了几秒。
共决庭的门缓缓合上。
午后,南都老城区。
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斑驳的墙面上,没什么温度。
温莫一个人在街上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只是漫无目的走着。
路过那家奶茶店时,他停了一下,卷帘门拉着,门上那张褪色的海报还在。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在记忆里打上了钢印。
可好像还遗忘了什么东西。
他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很乱。
或者说,他试图让脑子乱起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抓住点什么。
温家。
温莎莎。
温旗。
那两张脸在脑子里晃,模糊又清晰。清晰的是轮廓,模糊的是……
是什么?
他按了按太阳穴。
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浮上来了:暖黄色的光,冰冷的气息,模糊的身影,还有那句听不清的呼唤,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像是溺水的人,拼了命想挣脱,拼了命想抓住岸边,可那些东西忽远忽近。
陈愿的脸突然插进来。
她笑着,眉眼弯弯。
“阿莫,要记得好好吃饭啊。”
温莫站住了。
街角的风抽动几张废纸,从他脚边滚过。
他忍不住去想一件事:陈愿,到底是谁?
她只是陪着他,照顾他,让他活着。
为什么?
温莫盯着地面,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
影子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异动。
自从离开失忆街区之后,苏子凌说她的影子终于恢复了正常,可他的影子——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普通的影子。
他忽然有点想笑。
活了十八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在自己的世界里查无此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
五十米外,一个身影紧贴着墙根,走得很慢。
温旗。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便装,灰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过锐利,看起来就和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
他已经跟着温莫走了三条街。
不远不近,刚好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温莎莎说过,给那孩子一点时间。
但他没办法抑制住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
自从在七中初次见面后,他脑子里就一直晃着那张脸——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着温莎莎离开的背影。
那个眼神让他胸口发闷。
温旗不是擅长表达的人。
温家人都不是。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是沉默、克制、把情绪压到最深处。
但他记得温莫出生那天的事。
那个孩子躺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有比自己更弱小、更需要保护的存在。
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意去想。
时至今日,那夜家中长辈们的惊愕、争吵、辩驳声仍在耳畔回荡。
总之,那个孩子消失了。
一别就是十八年之久。
温旗看着前方那个一头少年白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瘦。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这十八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孤儿院、捡废品、被人叫神经病——这些词从姬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但他听在耳朵里,像刀子。
他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只能跟着。
隔着五十米,像隔着一条被时间和情感沉下来跨不过去的河。
温莫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温旗也停住了,贴着墙,屏住呼吸。
三秒。
五秒。
十秒。
温莫忽然开口:“出来吧。”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足够传到五十米外,传到那个家伙耳朵里。
温旗僵住了。
温莫依旧没回头,只是把脸侧了侧,露出半边苍白的侧脸。
“从奶茶店开始就跟着我。”他的语气很平,“跟了几条街了。”
温旗张了张嘴。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孩子本就天赋异禀,再加上体内有陈愿的残响,感知能力远超常人。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被发现了吗?
他看着温莫的后背,沉默了几秒,然后才从墙后走出来。
“你……”
他刚开口,温莫终于转过身来。
两张脸对上的瞬间,空气像凝固了。
温旗看清了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神空洞,很难从中洞察出什么喜怒哀乐。那双眼睛就这样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期待。
只是看着,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温旗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他嗓子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温莫歪了歪头。
“你是那个放火的。”他说。
温旗愣了一下。
“……什么?”
“那天晚上,”温莫想了想,“你和那个女人一起。你放火,她放冰,没错吧?”
温旗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天救场的事。
“我不是……”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是来救你的。”
温莫没说话,依旧直勾勾盯着他。
那目光让温旗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是什么接受审讯的犯人。
“你跟着我干什么?”温莫问。
温旗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答案。
早知道就该提前预演一遍啊,蠢货!
温旗暗骂道,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低下头。
“我……”他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对不起。”
温莫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个。
温旗依旧低着头,灰色卫衣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紧抿的嘴角。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他说,“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间节点出现在你面前。”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来了。”
温莫看着他。
那个战斗时一言不发、气场压迫的少年,此刻站在巷子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点滑稽。
“你……”温莫开口。
温旗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一闪。
“你饿不饿?”温莫问。
“啊?”
温旗愣住了。
“你跟我那么久了,不饿吗?”
温旗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前面有家面馆。”他说,“陈愿以前带我去过。”
温旗站在原地,硬生生愣了几秒,然后才快步跟上去。
面馆很小,藏在老城区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温莫熟悉地找到角落的桌边坐下。
温旗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浑身不自在。
温莫没说话。
温旗看着温莫,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温莫先开了口。
“那个女人,”他说,“叫做温莎莎对吧,是我什么人?”
温旗喉结动了动。
“姑姑。”
“你呢?”
温旗沉默了几秒。
“哥哥。”
温莫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种很轻的困惑。
“哥……”他重复这个字,像在品尝一种陌生的味道。
温旗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
“我知道你没理由信我。”他说,“但这一切真的……”
他顿住了。
真的什么?真的有苦衷吗?
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旗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刚端上来的面。
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和香油的味道。
温莫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烫!
但他没停下。
温旗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那个孩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他从小在家族的庇护下长大,很难有这样的共鸣。
温旗看着对面那个瘦弱的背影,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说对不起。
想解释这一切。
想说温家有不得已的苦衷。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所谓的“不得已”,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们抛弃了这个孩子。
整整十八年。
让他一个人在孤儿院、在街头、在那些骂他神经病的人中间苟活下来。
温旗闭上眼。
或许是面馆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离开面馆时天色暗了些,云层压得更低。
温莫往巷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你还要跟着吗?”他没回头。
温旗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温莫没动。
“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温旗又说,“只是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温莫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事?”
温旗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是谁。”
“陈愿是谁。”
“为什么你出生的时候,温家所有人都盯着你。”
温莫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我知道你不信我。”温旗说,“你可以不信。但你应该知道真相。”
温莫看着他,很久。
然后开口:“远吗?”
温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不远。”他说,“我带你走。”
温莫没说话,只是迈步往前走。
温旗跟上去。
两人并排走出巷子,走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两道走远的背影。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