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确保南都百姓的安全,以四大家族为首的众契响者常扮演着清道夫一样的角色——哪里积累怨气,哪里发生怪事,哪里出现秽响体,他们就去清理哪里。
不过大家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夸张的秽响体产房了——
那是一处位于郊区的地下洞穴,入口藏在废弃厂房的后墙根,掀开盖板,下面黑得不见底。
先遣队下去探过,上来之后吐了半小时。
里面堆着六七十具尸体,死亡时间不等,有的只剩骨架,有的还穿着完整的衣服——校服、工装、外卖骑手的马甲……洞穴深处摆着一个用骨头搭成的简易祭坛,上面残留着烧黑的痕迹。
初步猜测是某种祭祀仪式。
可以肯定的是,那里的怨气凝出的秽响体,绝不是一般契响者能招架的。
但清扫过程异常顺利。
或许是因为那些脏东西面对的是温家战力最高的两位契响者——温家家主温景明,温家长女温莎莎。
洞穴深处,秽响体的残骸正在融化,黑灰色的浆液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温景明收回手,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威胁后,他才放下戒备,与温莎莎朝出口走去。
没走几步,他脚步开始放缓。
“等孩子出生,我再忙活一阵子后可就退居二线了,”温景明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温家,以后就拜托小妹你来打理了。”
温莎莎一下子愣在原地。
“欸?!”
成为下一任家主吗?
“不是,哥——”
哪怕是自己的晚辈,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温家长子温旗似乎都比她更有资格胜任那个位置。
“温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温旗也好,未面世的那个孩子也罢,都还太小,”温景明冲着温莎莎笑笑,“比起玩世不恭的同族兄弟,我真的只能信任小妹了呢。你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带着胡茬的脸,此刻笑得温和。
“哥……”
话音未落。
只见温景明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不是愣住,不是惊讶——是那种难以言说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惊觉!
哧——!
地下突然冲出东西。
黑色的触手如巨矛般突刺而来,直接洞穿了温景明的胸膛。
血溅在温莎莎脸上。
“哥!”
“逃……”
下一秒,更多的触手从地下涌出,铺天盖地。
情报有误。
这个人造洞穴是多层结构,那些埋藏在深层的才是真正具有威胁的高阶秽响体。
四大家族高级会议。
长桌上摊着那份任务报告,封面上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
四大家族一致认定:这是一次误判,一次需要所有要员反思的失误。
但是反思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温家人永远忘不了这个雨夜。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温夫人生了!母子平安!”
护士从产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喜色。
温旗守在门口,看着众亲涌入房间。
不痛不痒,只是多了一个亲人的样子。
另一边,空气沉得发僵,莫名的死寂压得在场的人快要喘不上气。
温莎莎盯着地面。
嘴唇微微发颤,双拳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从险境脱困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
或者说,现在的她无法表达,也无力表达。
吱呀——
温家管家从屋内走出来,表情平静——并不是因为屋内的人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他早已习惯去接受身边人的离去。
在场的人全都垂下头,他们很清楚温家家主已然凶多吉少。
“依照景明兄遗愿,”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拥挤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温家以后的大小事务、重大决策权,皆转交给莎莎。”
他顿了顿。
“我宣布,温莎莎接替温景明,成为温家家主。”
管家说罢,又抬眼扫过众人。
没有半分异议,他们之中不少人都是借着温家的名号贪图享乐,自然不想接手这个烂摊子,对大家来说,这似乎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想到这,他只觉几分无奈,而后又开口道:
“温家前家主温景明,五分钟前因伤势过重离世,究其原因,是对任务情报的疏漏,对敌人的错判,这是一次值得所有人牢记的意外。节哀。”
雨还在下。
温莎莎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桩。
她衣服上的血还没干——温景明的血。
那些血顺着衣角往下滴,砸在雨地里,很快被冲淡,蜿蜒成细小的红流,消失在黑暗中。
周围的族人渐渐散去,脚步声踩在积水里,闷闷的,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没有人敢看她,也没有人敢开口,生怕惊扰她。
温旗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砸在肩膀上,啪嗒啪嗒。
过了很久,温莎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微红。
温莎莎收回视线。
她想哭,但怎么也哭不出来。
胸口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一阵脚步声从屋里传来,踩着积水啪嗒啪嗒响。
“莎莎!”
一个下人跑过来,脸上带着喜色,气喘吁吁地站定,然后他看到了温莎莎的表情。
笑容僵在脸上。
“说。”温莎莎的声音很平。
下人咽了口唾沫:“夫……夫人她……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温莎莎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个在洞穴里还笑着说“等孩子出生”的人,终究是没等到。
她闭上眼。
几秒后,睁开。
“夫人呢?”
“在屋里。刚醒。”
温莎莎迈步往里走。
温旗跟在后面。
屋内灯光很暗,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床上的人。
温夫人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角还有汗湿的碎发。她正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莎莎,你哥呢?”
温莎莎站住了。
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温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点亮光,一点一点熄了下去。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他看到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没有。”
温夫人没再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温夫人才又开口:“他叫什么名字?”
温莎莎愣了一下。
温景明走之前,给孩子取过名字吗?
“要是男孩,就叫温莫。莫问的莫,莫愁的莫。”
温莎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温莫。”夫人轻声念了一遍。
小东西在襁褓里动了动,小嘴一瘪,打了个哈欠。
温夫人看着那张小脸,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温莎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块石头好像更重了。
三日后。
温家内堂。
落地窗拉着百叶帘,外面的天光透进来,一道一道的,直落在长桌上。
桌边坐着几个人——都是温家的元老人物,也是为数不多跟着温景明操心家事的。
温莎莎坐在主位。
她换了一身黑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叫各位来,是有一件事要谈谈。关于那个孩子。”
元老们互相看了一眼。
“温莫。”温莎莎说出这个名字,顿了一下,“我哥的儿子。温家次子。”
一旁的白发老者率先发问:“那孩子怎么了?”
温莎莎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感知不到他。”
众人一怔。
“什么意思?”
“残响。”温莎莎回答,“我试了各种方法,都感知不到他身上有任何残响的痕迹,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孩子,生下来就是一副空壳。”
内堂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皱眉,有人沉吟,有人眼神闪烁。
“这不对吧?”另一个元老开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温家的血脉,怎么可能没有残响?”
“所以才叫你们来。”
温莎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着桌面。
“他的体质太特殊了,不是没有力量,是我感知不到,确切来说,他的力量藏得太深,深到我碰不到。得到这份力量的代价是,他很可能成长为一个没法控制情感,没法控制残响的怪物。”
她顿了顿。
“温家现在什么情况,各位比我清楚。”
没人反驳。
温家在走下坡路,这是事实。温景明一死,更是雪上加霜。
“以温家现在的能力,”温莎莎一字一句,“养不起他。而且,无法让他在心智尚未成熟的时候感知太多情绪,那种力量一旦失控,我们谁也说不准会酿成什么大错”
白发老者皱眉:“你要送走他?”
“那是你哥的儿子!”
“我知道。”
“他才刚出生!”
“我知道。”
“你——”
一位元老忍不住站起来,立刻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温莎莎垂下眼。
“我哥临走前,把温家交给我。”她的声音轻下去,“我得对得起他。”
“那孩子体内的东西,我们看不透,也压不住。留在这里,他要从小掌握响术,和秽响体打交道,亲情也好,悲愤也好,那些对他来说只是多余的情绪,只是打开那扇未知心门的钥匙。这样只会害了他。”
她抬起头。
“温家需要一个底牌。温莫需要一个无法给他提供太多情绪的安稳的成长环境。”
“有一天温家真的撑不住了,他能回来。”
“那是我哥留给他的路,也是留给温家的路。”
内堂里一片沉默。
“送哪去?”
“孤儿院。”
有人想说什么,被温莎莎抬手打断。
“我会安排人看着他。”她说,“不是抛弃,只是藏起来。等时候到了,我会把他带回来。”
没人再说话。
窗外的城市车流不息,远处有高楼正在施工,塔吊的灯光一闪一闪。
温莎莎看向窗外。
那孩子,此刻应该正在某个保温箱里睡着。
不知道自己的爹已经死了。
不知道自己成为了家族复兴的牺牲品。
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三天后。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温家后门。
温夫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
很久。
然后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温莫,对不起,”她轻声说,“妈妈等你回家。”
她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人。
那人接过孩子,转身上了车。
黑色商务车驶入城市的车流,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角。
温夫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舍得离开。
一年后,温夫人带着那份遗憾病逝。
十八年后,温莫踏进了温家的大门。
温旗一字一句道出了那些被尘封的往事,但也刻意掩去了一些事实——
牺牲品、体内的未知力量……尽管温莫的认知能力不足以让他对温家产生什么深深的怨恨,但温旗只求一份心安。
“温家已经不剩什么人了……姑姑希望你能回来。”他说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面前这个少年的眼睛。
“我……”温莫指着自己,表情依旧读不出一点情感,“还有什么回来、留在这里的理由吗?”
“啊……”温旗一下子被温莫的话噎住。
“有!”
一道透亮的女声从二人身后传来。
“你是为自己而活。”
“可你也在为那个女孩,为你死去的爸妈而活。”
“为温家而活。”
“你的存在是意义的,别再回到那个混沌的过去了,也别再浑浑噩噩的得过且过了。”
“你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
“回家。你自己的家。”
温莎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