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的阳光刺眼,照得姬家内室通亮。
姬裕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臭得不像话。
“你说什么?!温莎莎和温旗把温莫带回去了?!!”
大早上收到这个消息,他宛如晴天霹雳,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姬缘则是瘫在沙发上。
“是啊怎么啦?他又不是姬家的,人家爱去哪去哪。”
他嚼着苹果,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姬裕猛地一拍桌子——手掌拍在实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不孝子啊!你个败家玩意儿!”
姬缘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过去。
“你知道他对我们家有多重要吗?”
“要不你说说?”
姬裕深吸一口气,从桌上跳下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你懂个屁!”他边走边说,“要是我们能把温莫培养出来,既可以收编他为我们家卖命——”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姬缘,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能敲温莎莎一大笔钱。”
姬缘愣了愣。
然后继续嚼苹果。
“你怎么又想干这种损事。”
“放屁!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就像当初……算了,不提也罢!”
姬裕伸手摸过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再说了,温莫那孩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体内那东西,温家压不压得住还两说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温家抢人?”
姬裕瞥了他一眼,说:“抢什么抢!等着。”
“等?”
“等温家自己撑不住。”姬裕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快了。”
他望向窗外——阳光很好,城市在天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可光里好像藏着什么。
同一时间,南都北城。
废弃厂房深处,光线很暗。
潘珀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封杰站在一旁,靠着墙,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温莫。”潘珀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扬起,“十八岁,孤儿院长大……嗯,还有呢?”
“前几天被温家接回去了。”封杰说。
“温家。”潘珀把文件放下,抬起头,“他是温家人?”
“大致是这样,当然也只是猜测。”
“有意思,”潘珀说,“扔在外面十八年,现在又捡回去……温家比我想象中还缺德。”
封杰没接话。
潘珀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光透进来,直直打在他脸上,那张带着胡茬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普通——但那双眼睛里,又是说不上来的深邃。
“那个孩子,”他说,“身上有什么特别的?”
封杰沉默了两秒。
“我感知不到他。”
“感知不到?”潘珀回过头。
“对。”封杰把烟叼进嘴里,“他的残响,他的情绪,他的力量——什么都感知不到,就像一块石头。”
潘珀盯着他看了几秒。
“石头……”他轻声重复,“石头好啊,石头才能雕刻呢。”
“你什么意思?”
潘珀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腿翘起来。
“一个没有情感的力量载体,最好利用了。”
封杰皱了皱眉:“你想干嘛?”
“把他带回来。”
封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那个孩子,”他没回头,“你确定他体内有你想要的东西?”
潘珀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斑驳的锈迹天花板,说道:“不确定,所以才要带回来试试。”
“有件事要提醒你,”封杰说,“七中有个潜逃的校长,好像也对你的猎物感兴趣。”
“哈哈哈哈!”潘珀大笑,“替死鬼这不就送上门了。”
封杰没再说什么,他向来不知道潘珀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但只要和他的方向一致,那自然无需多管闲事。
也正是拜这帮人所赐,现在的南都越发混乱起来,秽响体伤及无辜的恶劣事件层出不穷,契响者们从来没有这么忙碌过……
南都东郊,废弃化工厂。
白犬安排的任务很简单:这片区域连续三天监测到秽响体波动,等级预估在中低阶。
姬缘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里面锈迹斑斑的管道和罐体,打了个哈欠。
“就这?”
苏子凌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厂房里面很暗,阳光从破损的顶棚漏下来,照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腐臭。
两人穿过厂房,往后院走。
后院更大,堆满了废弃的化工桶,有些已经锈穿,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有什么。
苏子凌停下脚步。
她的影子在脚边轻轻蠕动。
“在下面。”她说。
姬缘低头看地面。水泥地有好几处裂缝,裂缝里透出隐约的黑气。
“地下有空间?”
“应该是以前的储罐区,填埋了。”苏子凌蹲下,手按在地面,“很深的样子。”
姬缘挠了挠头。
“那怎么下去?总不能掘地三尺吧。”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震了一下,裂缝里的黑气骤然变浓。
下一秒,两人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
姬缘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浑身都是灰。
“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他抬头,看见苏子凌也站了起来,毫发无伤——她的影子瞬间实体化,并在最后一刻托住了她。
两人现在站在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空间里,至少两个篮球场那么宽,四周是混凝土墙壁,头顶是塌陷的洞口,透进来一点光。
空气闷而潮,一股腐臭味浓得呛人。
而空间的中央,有什么东西,黑漆漆的一团,像无数根触手缠绕在一起,中间隐约能看到一张脸——不止一张,很多张,重叠着,扭曲着。
秽响体。
姬缘盯着那东西,后背开始冒冷汗。
“白犬那老头……”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把任务难度等级报低了?”
苏子凌没说话。
她的影子已经开始剧烈颤抖。
忽然,那团东西动了。
但并不是冲过来。
那些重叠的脸,一张一张转过来。
空洞的眼窝对准了两人。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触手,没有攻击,没有尖叫。
只是看着,莫名的惊悚。
姬缘愣了一下。
“它……不动?”
苏子凌没回答。
她盯着那些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些脸——不是普通的秽响体那种扭曲模糊的脸,而是具体的,有五官,有轮廓,有——她看清了一张。
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嘴角有一颗痣,她见过这张脸。
三个月前,南都晚报上,失踪人员名单。
第二张。
中年女人,卷发,戴眼镜。
也见过。
两个月前,地铁站监控里最后一个画面。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是失踪的人。
他们全在这里!
苏子凌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些脸……”她开口,声音发紧,“都是那些报道上失踪的人。”
姬缘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那些重叠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秽响体。
这是用活人养出来的!
那些触手,那些扭曲的身体——全是不同的人的人体组织构造而成的。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话音刚落,那团东西动了。
那些脸开始扭曲,开始撕扯,开始从那一大团东西里往外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苏子凌的影子瞬间暴涨,护在两人身前。
嘭——!
那团东西猛地炸开了。
无数张脸,无数个扭曲的躯体,像被释放了一样,朝四面八方涌去,那些惊悚的脸一张一张转过来,空洞的眼窝对准了两人。
下一秒,触手铺天盖地地涌来。
——
战斗持续了多久,姬缘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触手砍不完,断了一截又长出新的。那些脸还会时不时尖叫,尖叫声钻进脑子里,像无数根针在扎。
苏子凌的影子死死护在她周围,斩断一波又一波的触手。
但那些触手越来越多。
它们从墙壁里钻出来,从地面裂缝里钻出来,甚至从头顶的混凝土里钻出来。
一张张人脸也在往外吐着恶心的黑水。
姬缘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的回响快见底了。
他看向苏子凌。
她也快到极限了。影子缩水了一大圈,原本能抵御半个空间,现在只能护住她周身一米。
又一波触手涌来。
比之前更多,更密,更快。
苏子凌的影子奋力斩断几根,但更多突破了防线。
好几根触手,直朝她面门刺去。
避不开了。
苏子凌闭上眼。
砰——
一声闷响。
上一次离死亡那么近,是什么时候呢?
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好多好多——
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影子会突然消失,村子里那帮坏孩子会变着法欺负她,欺负这个孤僻的怪孩子。
因为她竟然没有影子,和电视剧里说的那种鬼怪一样。
因为她不爱说话,看起来柔弱好欺负。
因为她有个嗜酒嗜赌成性、到处惹是生非的家暴老爹,他们家在村子里早已臭名昭著。
那天苏父败光了身上仅剩不多的钱,又喝得个酩酊大醉,回到家就嚷嚷着要把苏子凌卖掉,好换钱来支撑他赌桌上的一夜暴富梦。
苏子凌记得,她逃出了那个叫做家的地方,也记得,那个所谓的父亲癫狂到提着刀追着自己。
如果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好像就能一了百了了,如果可以拥抱面前的黑暗,好像就能挣脱这片泥沼了。
她开始放慢脚步,等着身后那个疯子追上来,等着命运为她敲响丧钟。
但是比钟声先传入耳朵里的是噗通一下的倒地声——
她回头,只看到一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少年挡在自己身后,而她那个疯子父亲狼狈地倒在地上。
一个只高过她半个头的男孩,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放倒那个男人?!
就算喝了酒,苏父也清楚记得刚刚手里的菜刀结结实实砍在了男孩手臂一侧,刀刃却像砍在石头上一样,扭扭曲曲变了形。
“怪……怪物?!”苏父颤抖地喊着。
不远处,一个黄发小孩缓缓走来——年纪看着比那个男孩还要小。
没人能想到这是一手操办了姬氏集团的姬家家主姬裕。
“苏子凌的父亲是吧?”
他的声音稚嫩却又掺杂着说不上来的沉稳。
“是……是。”
“你后半辈子生活的开销由姬氏集团包了,作为交换,你的女儿苏子凌必须跟我们走。想必你没理由拒绝吧?”
“啊……啊?!”苏父脸上的恐惧逐渐转为了几分激动或者喜悦,“大老爷!大老爷喔!都听您的,一切好商量!”
“这是姬氏的名片,”姬裕将卡片扔出,任其随意飘落在地上,“有任何消费需求,打这个电话。”
苏父急忙捡起卡片,模样像极了看到食物的饿犬。
“还有,”姬裕脸色一沉,“你可以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当做谈资往村子里宣扬,我也有一万种方法让你老老实实闭上嘴。”
他的话语锋利,与他的外貌形成鲜明的反差。
“你……没事吧?”
那个见义勇为的挡刀少年忽然开口。
“你……你们是谁?”
苏子凌被刚刚发生的一切吓得说话都迟缓了起来。
“认识一下吧,我叫姬缘。”
男孩伸出了手,那是对苏子凌而言极其陌生的动作。
她甚至没有伸出手的勇气。
“我是你的朋友。”
姬缘顿了顿,
“也是你的家人。”
后来的故事,苏子凌只是零零碎碎的记得一些——
她的影子在那一刻觉醒,有了自己的意识,甚至可以实体化。
她成为了人们口中的契响者。
她……
好像挣脱那片泥沼了。
……
苏子凌睁开眼。
姬缘挡在她面前。
那些触手,贯穿了他的右臂——尽管姬缘利用「重塑」为右臂疯狂提升硬度,却还是难以抗下这一击。
他看着她。
脸上还带着血,嘴角却扯出一个弧度。
“蠢货……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啊?”
苏子凌的瞳孔猛地收缩。
霎时,她的影子开始分裂,而后逐一实体化——那些东西爬出地面,而后迅速朝着秽响体冲去。
撕咬、侵蚀、捆绑……
「影术·奴」
她轻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