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好疼……
姬缘睁开双眼,眼前的蒙眬很快褪去。
视线聚焦的瞬间,他看到了苏子凌的背影。
她站在他身前,张开双臂。
她唤出的影奴正在疯狂膨胀,像一面墙一样结结实实挡在两人面前。
苏子凌闭着眼。
她的肩膀在抖,嘴唇抿得发白。
她害怕。
但她始终没有让开,一步都没有。
姬缘想说话,可嘴里全是血。
他根本使不上力,只能看着那个发抖的背影。
远处,那些分散开来的秽响体开始蠕动、融合,发出一阵痛苦的哀嚎。
那些重叠的脸转过来,空洞的眼窝对准了苏子凌,然后发出几近癫狂的刺耳的笑声。
苏子凌的手指攥紧。
影子在抖,但她没退半步。
忽然,触手动了。
下一秒,无数黑刺倾巢而出,眼看就要刺到苏子凌——
轰——!
一道白光从头顶砸下来,硬生生砸向那团秽响体。
冲击波炸开,那些血肉组织被撞得七零八落,断肢乱飞,黑血溅了一地。
苏子凌愣住了。
她睁开眼。
头顶,一双巨大的白色羽翼正在缓缓收拢。
那是白犬家家养的高阶响灵——穷奇。
羽翼之下,一个微胖的身影落在两人面前。
白色大衣,顶着一头凌乱的花白头发,手里还握着一把造型怪异的大刀。
是白犬。
“得亏两位祖宗没交代在这。”
那团秽响体被激怒了。
那些重叠的脸开始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一种精神攻击。
苏子凌瞬间捂住了耳朵,脸色发白。
白犬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你这家伙,真吵。”他说。
下一秒,他动了。
不是冲向秽响体,是——消失了。
再出现时,已经在秽响体上方。
双手握刀,刀身那片片獠牙般的刀刃泛着冷光,一刀斩下。
秽响体察觉到危险,无数触手瞬间朝上刺去,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角度。
白犬在空中拧身——
第一根触手擦着他肩膀过去。
第二根贴着他腰侧掠过。
第三根……
他在那些触手的缝隙里翻转、腾挪,像一条游鱼,每一寸移动都卡在触手刺来的前一秒。
「轨迹判定」——
所有攻击路径在出手之前就已经被看穿,并且在白犬脑中生成了应对攻击、防守反击的最优解。
刀落,麻利斩断十七根触手。
白犬落地,没有任何停顿,只脚下一蹬,又冲了上去。
秽响体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那些重叠的脸开始疯狂转动,像在寻找什么,然后它们同时看向一个方向——白犬的落点。
提前预判!
但白犬也预判了它的预判。
他在半空中突然变向,原本要落的位置,一根粗大的触手正好刺过来,刺了个空。
白犬落在侧方,犬牙横扫,又斩断一片。
秽响体发出痛苦的尖啸。
那些脸开始流泪,流出黑色的黏液,从那些空洞的眼窝里往外淌,淌到触手上,触手瞬间变得漆黑发亮,速度暴涨。
这家伙进入了下一个战斗形态!
白犬站定不动,从容应对。
那些触手已到面前——
侧身,一根贴着脸过去。
后仰,两根擦着鼻尖掠过。
旋身,三根贴着腰侧穿过。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但每一步都刚好错开。那些触手疯狂刺击,疯狂追击,疯狂围堵,可就是碰不到他。
白犬在触手丛林中走着。
一直走到秽响体面前。
抬起头,看着那些极度扭曲的脸。
“安息吧。”他开口,声音很平,“你们知道应该找谁索命。不是我,也不是那两个孩子。”
秽响体的那些脸开始恐惧。
它们拼了命想散开,然后逃离。
白犬抬手,犬牙落下。
一刀,直直从头顶劈到底。
那些重叠的脸同时裂开,整个秽响体从中间裂成两半,顷刻间黑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还没完。
秽响体裂成两半之后,那些触手居然还在动,两半身体各自蠕动,试图重新融合。
白犬看了一眼,又拎起犬牙大刀,毫不留情地补刀,像在剁猪肉,每一刀都斩在那些触手重新生长的节点上。
直到那团东西再也动不了,变成一地碎块,开始融化,就像烈日下的烂泥,一点点塌陷,最后只剩一滩黑色的水渍。
刀身上那些獠牙般的刀刃还在滴着黑血。
他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被甩干净,露出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转身,往回走。
苏子凌还站在原地,张着双臂。
她没反应过来。
白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行了丫头。”他说,“已经没事了。”
苏子凌愣了愣,慢慢放下手。
影子缩回脚边,安静地躺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姬缘——那家伙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但眼睛还睁着,还在看她。
“他……”她开口,神情满是担忧。
“死不瞑目喽!”白犬走过去,蹲下,细细查看姬缘的伤口,“逗你玩的,你看他舍得死吗?重塑能力保了他一命,那些贯穿伤没伤到要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子凌。
“倒是你。”白犬站起来,“明明怕成那样,可是一步都没退。”
苏子凌垂下眼,一声不吭。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报恩,但我想有更好的解释。“他转身,往洞口走,“以后你们行动必须有大人陪同。有人从中作梗,秽响体的情报已经不可信了。”
苏子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姬缘。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略显不情愿地蹲下去,把少年扶起来。
姬缘靠在她肩上,嘴里还在嘟囔。
“你……你刚才……”
“闭嘴。”
“……哦。”
夜幕降临。
温家老宅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那是温莫暂时居住的地方。他其实还没做好准备接受这个陌生的家,更没法适应这里的环境——和以前的生存条件天差地别。
他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再一睁眼,自己竟置身一片花海,刺眼的光铺满整个空间,让人感觉到几分不真实的虚幻。整个人轻飘飘的。
是梦。
异常清醒的梦。
他茫然地站起身,环顾四周——花海望不到边际,远处立着一座白色的教堂。
温莫能听到零碎的鸽子声。
他拨开花丛,朝那个唯一的建筑走去。紧接着,两个人影浮现在眼前——两个身着白裙的少女。
其中一个,他敢肯定——是陈愿。
他快步上前想拉住她,陈愿却像玻璃一样碎在眼前。
另一个少女缓缓转身。刚刚及肩的短发,稚嫩的脸庞,却泪流满面。
“对不起……”
她一边说,一边抽泣。
温莫醒了。
但醒的好像是另一个家伙。
房间里漆黑一片,角落里有位不速之客靠着墙,烟头的红光点破黑暗。
封杰。
“怎么醒了?”封杰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状况似乎与他预想的不太一样,“那家伙,开小差去了?”
他轻挪步子来到床边。
“温莫是吧?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跟我走,或者死在这儿。”
封杰话音未落,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波动袭来。眨眼瞬间,泛着冷光的剑刃已直指他咽喉,下一刻就要刺过来,逼得他连退几步。
那是陈愿留下的响具——
「净」又出鞘了。
“你这家伙,发什么疯!”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封杰预设的轨道——原计划是与潘珀等人联手劫走这小子,没成想还没开始交谈就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好意思,现在接管身体控制权的是另一个温莫。”温莫冷笑着,“你们要找的温莫在你们精心准备的梦境里。现在是我的时间。”
封杰心里一惊。
他没想到对方已经识破了“梦境”——那是潘珀为温莫准备的礼物。
没给封杰反应的机会,温莫直接起身追击,连续挥动那把「净」。封杰险些招架不住。
“「缄默」!”
封杰怒喝,企图用响术控制住温莫。但那家伙根本不吃这套——他像个只会无脑进攻的机器。
这注定是场恶战。
……
温旗被一阵打斗声惊醒,赶到前院时刚好碰上同样被吵醒的温莎莎。
两人还没说上话,目光就被走廊一端的景象吸引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两人的方向爬来。
过了好几秒,姑侄二人才惊恐地认出,那是被腰斩的陆坪,他下半身已经不见了。
内脏拖在身后,在冰凉的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用仅剩的力气往前爬,每动一下,伤口就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
“救……救我……”
陆坪绝望地低嚎,声音像是从漏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完全是在靠残存的回响苟延残喘,离死亡不过一步之遥。
血痕尽头,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潘珀。
温莎莎能清楚感知到他体内流动的回响——浓烈、浑浊,像深不见底的黑潭。
潘珀瞥了一眼脚边垂死挣扎的陆坪。
“校长,”他说,“你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踩在陆坪的后背上。
陆坪发出一声惨叫。
“你……你——”
潘珀没让他说完。
脚上用力。
嘎吱——
脊椎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陆坪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血从他身下漫开,沿着地砖的缝隙蜿蜒流淌,一直流到温莎莎脚边。
潘珀收回脚,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温莎莎和温旗,落在远处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那里的打斗声还没停。
“那边好像不太顺利。”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温莎莎没给他继续看的时间。
「凛冬」瞬间爆发,地面凝结出大片冰层,无数冰棱朝潘珀疾射而去。
同一时间,温旗动了。
「地狱火」在他掌心燃起,暗金色的火焰化作数道火舌,从侧面封死潘珀的退路。
潘珀冷冷看着,直到冰棱即将刺穿他身体的那一刻,他才抬起手——掌心摊开。
所有冰棱和火焰,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同时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急什么。”潘珀说,“我又没打算跑。”
他手腕一转,那些冰棱瞬间调转方向,朝温莎莎反射回去。
温莎莎猛地侧身避开。几根冰棱擦着她的脸飞过,钉进身后的墙壁,炸开一片裂纹。
温旗从侧面冲上去,火焰凝成一把长刀,直劈潘珀颈部。
潘珀侧身,刀锋贴着肩膀掠过。
他伸手——动作不快,却精准得像提前算好——一把扣住温旗的手腕。
“地狱火……”他轻声念着,“你爹的响术,你用着还差点意思。”
温旗脸色一变,想抽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潘珀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
那股浑浊的回响正顺着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往温旗体内渗透。
与此同时,二楼走廊。
封杰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身上好几道剑伤,最深的直接从左肩拉到右肋。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人。
和之前得到的信息完全对不上。
温莫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叫「净」的剑,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笑。
“你……”他开口,声音和温莫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对,“仅此而已?”
封杰咬紧牙。
他想用「缄默」,但那东西根本不受影响,他的记忆干扰、感知切断,全被无视了。
这家伙脑子里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回路!
又是一剑刺来。
封杰勉强侧身,剑锋划破他腰侧的皮肤,带出一串血珠。
不能再打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封杰猛地往后退,撞破身后的窗户——玻璃炸开,碎片四溅他从二楼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但没停。
头也不回地往夜色里冲。
前院。
潘珀感知到封杰的逃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松开温旗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温莎莎的冰棱再次袭来,这次他连挡都没挡,直接闪身避开。
“今晚就这样吧。我们还会再见面,下次你们就没这么好运了。”他说。
温莎莎没理他,冰棱继续追击。
潘珀在那些冰棱之间穿行,步伐诡异,每一次移动都恰好卡在攻击间隙里。
走到院墙边,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二楼那扇破碎的窗户上。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温莫,或者说,是另一个温莫。
潘珀笑了一下。
“下次见。”他轻声说。然后一遁,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陆坪的尸体躺在血泊里。
温莎莎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温旗扶着墙,脸色发白,手腕上还有一道黑色的印记——潘珀刚刚吸收了他不少回响。
二楼,那个身影还站着。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头凌乱的白发。
远处,夜色深处。
潘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温家老宅的方向。
封杰从阴影里走出来,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那东西……”他开口,声音沙哑,“根本不是人吧?!”
潘珀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笑了。
“当然不是人。”他说,“那是人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封杰看着他。
“什么?”
潘珀转过身,往夜色里走。
“恐惧。”
封杰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才跟了上去。
二人都没想到,这次竟然会失手。
不过意外收获是,他们或许知道了温家为什么要把这个孩子藏起来,而且一藏就是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