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很多血。
潘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年轻,没有疤,没有茧,干净得像从来没握过刀一样。
但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他站在一片废墟中央。
周围全是尸体——穿着不同家族服饰,倒在碎石堆里。有的脸朝下,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半截身子埋在瓦砾下。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
他认得其中几张脸——
那是他的下人。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
“为什么……”
他张开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没人回答。
废墟深处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影从烟尘里走出来。
后面还有更多——那些当年跟他称兄道弟的人,此刻全站在对面。
“潘珀,你触犯了禁忌。”
潘珀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笑。
笑声在废墟上回荡,像哭。
“禁忌?”他看着那些人,“我他妈用那些禁忌,救了你们多少人?”
没人说话。
“张老三的女儿被秽响体侵蚀,人都快死了,是我用虫蛊把她救回来的。她到现在还活着!”
“李家的老母亲,残响暴走,马上要爆体,也是我用虫蛊帮她稳住,她才多活了五年!”
“还有你们——”他指着其中几个人,“当年你们被困在地下洞穴,是谁把你们捞出来的?”
那几个人移开视线。
潘珀盯着他们,笑得越来越大声。
“我救的人,比你们杀的人还多。”
“你们想除掉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为首的人没动。
他看着潘珀,目光很平静。
“你救的人,我们都记得。”他说,“但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叫不该碰?”
“用那些虫子毒害同胞,把他人的力量化为己用。”为首的人一字一句,“强行保留死者的残响,困在容器里——毫无底线。你已经越界了。”
“何来毒害?不过一帮将死之人,我是在帮他们把脆弱的生命产出价值!我用他们的生命换来了更多人活着!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他们的死亡是为了创造更伟大的重生!”
潘珀义正言辞地说道。
“你已经走火入魔了!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也下得去手!”
为首的人怒吼着。
潘珀盯着他。
“你怎么有脸来审判我?他们也配叫做亲人?”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我问你,她是不是你们害死的?”
为首的人没说话。
“她快死了。你们到底干了什么?你们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潘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她躺在我怀里,浑身冰凉,呼吸一点一点变弱。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眼眶变得通红。
“那些狗屁规矩,能让她活过来吗?没有我的虫蛊,你们之中某些人又能活下来吗?别忘了,你们的命也是我用那些其他生命换来的!”
为首的人沉默了几秒。
“你是一个契响者,”他说,“那些力量是用来守护你眼前的一切的,不是让你去漠视生命,不是让你成为秩序的主导者,更不是让你去创造所谓弱肉强食的世界!”
他抬起手,身后的人往前涌来。
潘珀看到他们手里握着的武器,看到他们眼里的杀意。
“在你们做出那些肮脏勾当的时候,牺牲他人性命的时候,就已经在漠视生命了。”
他笑了,笑里满是疲惫。
“动手吧。”他张开双臂。
那些人冲上来。
刀,剑,各种响术。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血从身上涌出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前闪过一张脸。
她在笑,和很多年前一样。
“等等我……”他轻声说。
光灭了。
「虫蛊·寄存」。
那是潘珀最后一刻觉醒的响术。
那些虫子分解了他的尸体,寄存了他的残响与灵魂碎片,待到将来某一天,一个合适的容器出现,完整的灵魂碎片被拼凑起来,潘珀会迎来他口中伟大的重生。
数十年后,那片土地闹了瘟疫,由细小的虫子传播,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最终在痛苦中死去,无一幸免。
数千年后的今天,南都出现了一个祸乱之源——潘珀的某块灵魂碎片成型,他带着上一世的绝望,企图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企图把完整的自己带回来。
……
温莫还是回到了姬家,还是住进了那个略显简陋的临时休息室。
姬缘不知道去哪了,苏子凌也没了踪影,他独守空房,只觉浑身不自在。
要是能直接死掉就好了……
根植于内心的病症又开始作恶了。
就此下线的话,就不用再去考虑那么多事情了——契响者世界的是是非非。
床头放着一整瓶药——那似乎是姬家为孩子们特地准备的——简直是天赐良机。
温莫拿起药,一颗一颗往嘴里塞,然后硬生生咽下去——他在孤儿院里看过,电视剧都是这样演的,吞下大量安眠药就会死掉,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想到马上就能离开这个复杂的世界,他躺在沙发上安详地睡过去了。
嘈杂鸟叫声……
刺眼的光……
模糊不清的交谈声……
温莫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草坪上——他从没听说过人死后会去到何方,此刻他希望这里就是归宿。
忽然,一张熟悉的大脸凑过来,与自己四目相对——师愿安。
“又——见——面——啦——!”
还不如醒着。
温莫如是想到。
“我正在死,你能不能不要来我梦里打扰我了?!”
他难得表现出不耐烦。
“什么死不死的啊!哎呀,明明是他先来找我玩的——”
师愿安指向不远处,那里坐着一个黑发少年,目光落到他身上时,温莫不由得一惊——那个家伙,除了发色之外竟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咦!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欸!”
师愿安在两人之间来回晃悠。
“你……”
温莫看着对方,像在照一面镜子,
“我……”对方看着温莫,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就是你啊。”
他的表情丰富,能让人感知到情绪,他……简直就是一个拥有了正常思维的温莫,一个更应该活在阳光下的温莫。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这个世界竟然会存在两个温莫,两个天差地别的人。
温莫想在记忆里找些什么,却发现过去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察觉到第二个自己的存在。七中的战斗、封杰的撤离……其实自己早该死在某一次了。
“喂,想什么呢?”那个“温莫”随手捡了块石头砸向温莫,“我是你的内心,是你情绪的载体,是更加偏执的你,也是不完美的你。”
“不,我才是不完美的那个。”温莫小声说道,显得并无底气。
“我没有抬举你的意思。你和我,对温莫而言缺一不可,明白吗?”那个“温莫”缓缓站起身来,“你早该来找到我的。”
“可我不知道你的存在。”
“感谢她吧,”对方指向师愿安,“她为我们共存创造了一个理想的空间。”
“温莫和温莫,占我的便宜!利用我的响术!”那个家伙像个小孩子一样吵起来没完没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莫知道,自己离某个事实越来越近。
“我是你的另一个人格,”“温莫”释然地笑笑,“我是你的愤怒,你的恐惧,你的痛苦,你所有情绪的承载者。温莫,你对我来说很重要,而我只是你的一部分,你丢失的那一部分。”
“我知道你没办法接受,可事实是,由于你的心疾,由于你的经历,由于你无法控制的能力,潜意识为了守护你,将你的人格和力量剥离。”
“由于你的情绪波动与你的力量挂钩,所以它们被一同剥离,然后诞生了我,潜藏在你的内心深处。”
“直到那一天,那个女孩的逝去,你的能力觉醒,我的存在开始有了意义。你没法做到的事,没法发动的能力,由我来掌握。”
“我是为了服务你、守护你而诞生的家伙。死亡威胁逼近的时候,我会出现,而你只需要睡一觉就好。”
关于自己人格的真相像一本书摊开在自己面前,温莫费尽心思去理解,去阅读,去接受这并不真实的感觉。
“我啊,就是个错误的存在,”对方像是在自嘲,“因为我,你成为了一个病人。同样的,因为我,你只是成为了一个病人。”
温莫心里一直有一片平静的海面,现在另一个自己往里面扔了块石头,泛起阵阵涟漪。
“谢谢你,温莫。”
他对着那个陌生的自己说,些许滑稽。
“我不是。你才是温莫,”对方望向虚假的蓝天,好像松了一口气,“很抱歉现在才让你知道这件事。等有一天,你能控制住这份力量了,我把温莫还给你。”
“喂,我们……不能一直以这种方式共生下去吗?”
温莫已经习惯了这种麻木的人生,没有任何情绪与羁绊。
“你不能当一辈子病人。”
“可你会消失,对吧?”
“只要你不死,我即永生。”
真遗憾……温莫很想告诉面前这位老兄,自己就是吞了药才见到他的。
可是那份对于死亡的执着,似乎已经被冲淡了。他不光是为了陈愿和温家而活,更是为了自己而活。
可是我好像已经死了。
温莫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这话说出来。
“你好像急着醒过来。”师愿安看出了他的别扭,而后打了一个响指,唤出光门。
“对!醒过来!”
话音刚落,温莫便一头扎了进去。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房间。
熟悉的人站在一旁盯着自己。
“醒来的刚刚好,我们又要忙活了。”
姬缘说道。
他的手还打着石膏。
“我还活着……”
温莫喘着粗气,他从来没有这样畏惧过死亡,姬缘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比之前的温莫更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吃了一瓶维生素C倒是不会死,不过接下来也有你好受的了。”
苏子凌站在一旁,拿起了先前温莫一饮而尽的药。
温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但比现在就死掉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