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姬裕盘腿坐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沙发上那三个人身上。
姬缘打着石膏的手已经拆了,正在活动手腕,一脸得意:“我说了,重塑能力恢复快,你们还不信。”
苏子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温莫靠在沙发角落,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了,你们也休息够了,”姬裕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有任务。”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东郊,有一家废弃医院。”姬裕从桌上跳下来,背着手走到窗边,“三天前开始有异常波动,波动值不高的。你们知道的,那些地方最邪门了。”
“那不就是低阶秽响体?”姬缘问。
“还想再吃一次亏吗?波动值不高,但持续三天没有消失,说明两件事。”姬裕转过身,看着他们,“要么那东西很能躲,要么——那东西不止一只。”
他顿了顿。
“你们三个去处理。”
姬缘站起来:“就我们仨?”
“白犬跟你们去。”姬裕摆摆手,“前车之鉴。不过还是希望你们三个多锻炼一下。”
姬缘咧嘴笑了:“早就应该给我们个大腿抱了!”
苏子凌站起来,往门口走。
温莫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姬裕忽然开口:“温莫。”
温莫停下脚步,回头。
姬裕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多加小心。”他说,“别忘了现在还有人在暗处盯着你,不过我既然让你外出完成任务,就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温莫沉默了两秒,点头。
门关上。
姬裕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三个人钻进车里,驶入灰蒙蒙的天色中。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温莎莎的声音。
“借温莫用一下。”姬裕说,“有个任务,让他练练手。”
“危险吗?”
“白犬跟着呢。”
温莎莎沉默了几秒:“不要乱来。”
“他那里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把姬家赔给你。”
姬裕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车。
潘珀……会出现吗?
温裕心里想着。
自己在下一步险棋,温莫的露面很有可能引来潘珀,若真是那样,他或许可以来一招黄雀在后。
——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荒地,最后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东郊医院。
五层楼的老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发黑,窗户大多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眶。
铁门半开着,门上的牌子歪了,只剩半个“院”字。
门口长满了荒草,有半个人那么高。
姬缘第一个下车,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阴森,死寂,恐怖。”
苏子凌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动。
“有东西。”她说。
白犬从车上下来,背上背着那把叫「犬牙」的大刀。他看了三人一眼,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在车门上。
“进去吧。”他说,“我在这等。”
姬缘瞪大眼睛:“白狗老爹!你不跟我们进去?”
“进去还能锻炼你们吗?”白犬点了一根烟,“三层以下,你们自己处理。三层以上……再说。”
姬缘还想说什么,苏子凌已经往里走了。
温莫跟上去。
姬缘只好快步追上。
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慢慢合上。
院子里更荒。
杂草齐腰,碎石遍地,还有几辆锈成废铁的自行车歪倒在墙根。正前方是住院部大楼,大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苏子凌走在最前面,影子贴着地面往前探,像一条黑色的蛇。
姬缘跟在她身后,东张西望。
温莫走在最后。
忽然,苏子凌停下。
“怎么了?”姬缘凑过去。
苏子凌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丛草。
风吹过,草动了。
姬缘愣了愣,伸手拨开草——
一具尸体。
穿着病号服,缩在墙角,脸朝下。
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姬缘往后退了一步:“这……这医院的病人?没转移走?”
“不像。”苏子凌蹲下,看了一眼尸体脖子上的痕迹,“刀伤。不是自然死亡。”
温莫站在后面,盯着那具尸体。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他抬起头,看向住院部大楼。
三楼的某个窗户,黑洞洞的。
他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他。
大楼里比外面暗得多。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病房,门都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地上散落着病历、输液瓶、发黄的床单,踩上去窸窸窣窣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腥臭。
苏子凌的影子和她并排往前走,边缘微微起伏,像在嗅什么。
“几楼?”姬缘问。
“先查一楼。”苏子凌说,“白犬说三层以下我们自己处理,那就一层一层清。”
一楼查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有。
没有秽响体,没有异常,只有满地的垃圾和发霉的病历。
二楼也一样。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奇怪,”姬缘站在楼梯口,皱着眉,“波动源明明在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苏子凌没说话,只是看着楼梯。
通往三楼的楼梯,比一楼二楼的更暗。
那些台阶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
温莫忽然开口:“三楼有东西。”
姬缘回头:“你怎么知道?”
温莫沉默了两秒。
“它在看我。”
三个人往上走,在三楼楼梯口停下。
走廊比下面更长,更暗。
两边的病房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有的只剩下门框。
这里安静得不像话。
但那股腥臭味,比楼下浓了十倍。
苏子凌的影子和她并排站着,不动了。
“影子……”她的声音发紧,“被钉住了。”
姬缘脸色一变。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忽然一软。
低头,地面在动。
不对,不是地面。
是铺在地上的一层黑色的、薄薄的东西。
像影子,但比影子更黑,更像一层皮。
那层皮正在蠕动,顺着他的鞋底往上爬,姬缘被吓了一激灵,然后猛地往后退,一脚踩进旁边的病房。
砰的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
“姬缘!”
苏子凌冲过去推门——推不动。
门像被焊死了。
她回头看向温莫。
温莫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走廊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护士。
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低着头。
脸看不清。
但那身衣服太干净了。
在这栋废弃了十几年的医院里,干净得不正常。
“温莫……”苏子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看了,过来开门——”
话音未落,那个护士动了。
不是走。
是滑。
脚没动,整个身体直直往前滑,像被什么东西拖着。
滑到走廊中间,她停下。
然后抬起头。
脸——
没有脸。
是一团黑色的、蠕动的肉瘤。
肉瘤中间裂开一道缝,像嘴。
从缝里发出声音:
“探视时间……结束了……”
——
温莫的手已经握住了「净」。
剑身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又抬起头,看着那个东西。
“姬缘在哪?”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
“探视时间……结束了……”
那个东西不动了。
几秒后,它笑了。
笑声从那条缝里挤出来,简直和指甲刮蹭黑板的声音一样刺耳又难听。
笑声中,走廊两边的门同时打开。
每一扇门里,都站着一个护士。
一模一样的白大褂,一模一样的低着头。
然后同时抬起头——
全是那张没有脸的脸。
全是那团蠕动的肉瘤。
苏子凌的影子终于动了——不是冲上去,而是缩回她脚边,紧紧地贴着她,像在害怕什么。
“温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来者不善啊。”
温莫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东西,握紧手里的剑。
那些东西同时开口:
“探视时间……结束了……”
“病人……该回病房了……”
温莫往前迈了一步。
「净」的剑身亮起来。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某间病房里。
姬缘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是灰。
他刚才一脚踩空,直接摔进了病房里——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大,或者说,这些空间都是秽响体创造的,只要进了某间病房,最终都会来到这里。
门关上了,怎么也推不开。
他转身看向房间——然后愣住了。
房间里有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病号服,盖着发黄的被子,脸朝上。那张脸——是他自己。
姬缘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床上那个“姬缘”慢慢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
“你来了?”那个“他”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我等了很久。”
姬缘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上。
“你他妈是谁?!”
“我是你啊。”那个“他”慢慢坐起来,“是这栋医院从你脑子里……挖出来的你。”
“这地方,会偷东西。”
“偷你害怕的东西。”
“偷你最不想见到的东西。”
“然后——变成它。”
姬缘的呼吸开始发颤。
他想起进来之前,苏子凌说过的话。
她的影子被钉住了。
不是因为那东西强。
是因为那东西知道她最怕什么——
怕自己失去对影子的控制权,怕置身于险境。
门外,苏子凌的影子和她并排站着,一动不动,但影子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影子里爬出来。
楼外,白犬把烟掐灭。
秽响体的波动在某几个瞬间波动异常——这意味着他该出手了。
忽然,一股很诡异的残响波动,伴随着一阵脚步声,白犬警惕地回头,而后才松了口气——三个认识的人朝自己走来——子午家三兄妹。
说起来,子午早经常与他打交道,不过另外两位就不怎么熟悉了——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是子午午;梳着一条长辫,垂落在一侧肩头的是子午晚。
“喔,一日三餐怎么也来了。”
由于子午家在取名这件事上的随意,白犬总喜欢用一些奇特的外号调侃他们。
“白犬老师,”子午早还是一副谦卑样,“子午家收到情报,前来铲除秽响体。您这是……”
“来观摩一下,”白犬说,“不抢你们活。快进去吧,里面热闹着呢。”
子午早点头示意,而后就领着午、晚踏进了医院内部。
白犬改变了主意——晚点再介入。有子午早那个家伙在,倒是没必要太担心,正好也让孩子们从这位最年轻的家主身上学到点什么。
他怎么想得到,不久之后这座医院内的局势就会变得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