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巨大的黑影还在往下走。
每一步都震得楼梯颤抖,每一步都离他们更近。
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一个屠夫样貌的怪物。身形巨大,至少三米高,身上缠满了发黄的绷带,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绷带下青黑色的皮肤,头上戴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洞,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它右手拖着一把剁骨刀,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姬缘站在楼梯下方,抬头看着那个东西,拳头捏紧,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苏子凌站在他身侧,影子已经恢复平静。子午晚握着软剑,挡在两人身前。
“这东西……”她轻声说,“不对劲。”
姬缘皱眉:“哪不对劲?”
“它太慢了。”子午晚说,“故意慢的。”
话音刚落,那个屠夫停下脚步。
那两个黑洞里,忽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
下一瞬——屠夫消失在原地。
发生得太快了。
姬缘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残影,那把剁骨刀已经劈到面前,他猛地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胸口划过,砍在身后的墙上。
轰的一声,墙壁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散开!”
子午晚喊了一声,软剑刺向屠夫的后颈。
屠夫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扫,直接把她拍飞出去。子午晚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姬缘趁机冲上去,一拳砸在屠夫的腰侧——重塑后的力量足以砸碎混凝土,但屠夫只是晃了晃,像没事一样转过头,用那两个猩红的点对准他。
“操!”
屠夫抬手,一刀劈下。
姬缘翻身滚开,刀锋贴着他的后背砍在地上,地面又裂开一道缝。
苏子凌的影子涌上去,无数触手缠住屠夫的四肢,试图把它固定住。
屠夫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它低下头,看着那些影子触手。
下一秒,它身上的绷带突然炸开。
无数条绷带像活了一样从它身上剥离,朝四面八方射去,铺天盖地,无差别攻击。
一条绷带刺穿姬缘的肩膀,把他钉在墙上。
一条缠住苏子凌的脖子,把她吊起来。
子午晚挥剑斩断袭向自己的几条,但更多的已经涌到面前。
“这东西他妈是织布机吗?!”姬缘被钉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子午晚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个屠夫,忽然发现一件事——那些绷带下面,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一张张脸。
无数张脸,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一半,全都挤在屠夫的身体表面,随着它的呼吸起伏。
有一张脸是她认识的。
几年前的某个夜晚,她亲眼看着那个人死在自己面前。此刻,那张脸正对着她,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子午晚的手顿了一下。
一条绷带趁机刺向她——
砰!
苏子凌的影子从侧面冲过来,把那根绷带撕成碎片。
“别发呆。”苏子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被勒得断断续续,“它知道……你在想什么……”
子午晚深吸一口气,握紧软剑。
“谢谢你。”
她转身,斩断缠着姬缘的那条绷带。
姬缘落在地上,捂着肩膀站起来:“妈的——这玩意儿怎么打?”
子午晚看着那个屠夫。
它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进攻。
那些绷带像蛇一样在它周围游走,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那些挤在它身体表面的脸,全都睁着眼,全都在看他们。
“它太快了。”子午晚说。
“那怎么办?”
子午晚沉默了一秒。
“等。”
“等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楼梯上方劈来。
温莫——不对,现在是另一个“温莫”,正向众人这边走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悠悠的。
手里的「净」拖在地上,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个屠夫正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他。
那家伙的身后,是姬缘、苏子凌、子午晚。
全都负伤,全都在硬撑。
温莫歪了歪头。
姬缘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
话还没说完,温莫已经动了。
「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猛地朝屠夫的后颈劈去。
屠夫感觉到了。
它转身,剁骨刀横挡——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屠夫被震退半步,脚下的台阶碎裂。
温莫落在地上,站在它面前。
两人隔着不到两米,四目相对。
面具后面那两个猩红的点跳了跳。
“滚回去!”温莫吼道。
屠夫发出一声低吼。
那些绷带同时朝他涌去。
他没躲,抬手一剑。
剑光划过,那些绷带同时断裂。断裂处燃起白色的火焰,顺着绷带往回烧,一直烧到屠夫身上。
屠夫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些挤在它身体表面的脸开始挣扎,开始扭曲,开始融化。
温莫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剑。
屠夫抬起剁骨刀格挡——刀断了。
剑光从它肩膀劈进去,从左肋穿出来。
屠夫的身体僵住,那些脸同时尖叫。
第三剑。
斩断它持刀的右手。
第四剑。
斩断它试图攻击的左手。
第五剑。
从它胸口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屠夫跪在地上。
那些绷带散落一地,那些脸全部闭上眼。
只有那张锈迹斑斑的铁面具,还对着温莫。
那两个猩红的点,还在看着他。
“还不死?”温莫皱了皱眉。
他抬手,最后一剑,从面具中间劈进去,从上到下,劈成两半。屠夫的身体终于倒下,开始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水渍。
温莫收剑,转身看向姬缘他们,而后自顾自地朝楼上走去。
姬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缘他们三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刚才那是……”姬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温莫?”
苏子凌没说话。
子午晚垂下眼,轻声说:“不完全是。”
窗外,不远处废弃的楼房里。
菊子傲观察着局势,面无表情。
脑后的小辫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刚才看到了那个白头发的小子——温莫,也看到了他体内那个东西出来时的样子。
他记起来潘珀的原话:“趁乱,把他带出来,要活的。”
菊子傲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随后转身,隐入黑暗。
——
战斗结束后,众人重新聚在一起。
姬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妈的……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这个医院在没废弃之前,干着器官贩卖的勾当,”苏子凌答道,“之后为了销毁证据,不法分子蓄意纵火,没能逃出这里的人们释放怨念,最终产生了秽响体。”
“话说温莫——"
远处传来脚步声。
温莫——真正的温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脸色有点白,脚步有点虚,但眼神是清澈的。
“结束了?”姬缘问。
温莫点头。
“那些东西呢?”
“都死了。”
姬缘竖起大拇指:“牛逼!”
温莫没说话,只是看向苏子凌和子午晚。
“你们没事吧?”
苏子凌摇头。
子午晚也摇头。
“那就好。”温莫说。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看到那个窗户了吗?”
三人一愣。
“什么窗户?”
温莫指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风从外面灌进来。
“刚才有人在看我。”他说。
——
同一时间,一楼大厅。
子午早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任务应该完成了。
他转身准备上楼。
忽然,他注意到大厅的角落里,有个人影。
靠在墙上,低着头,看不见脸。
破旧的衣服,脑后的辫子。
子午早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对方抬起头。
“子午家家主,对吧?”那人开口。
子午早没动:“你是谁?”
“菊子傲。”
话音刚落,他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刀锋已经出现在子午早身后。
子午早侧身避开,短刀出鞘,反手刺向菊子傲的咽喉,菊子傲偏头躲开,刀锋一转,横扫子午早的腰部。两人在一秒之内交换了七八刀,谁也伤不到谁。
菊子傲甩了甩刀上的血——那是子午早肩膀上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来的。
子午早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看向他。
“你是哪来的毛头小子?”
菊子傲没回答,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子午早没有追,而是转身冲上楼,他知道这是调虎离山。
楼上。
姬缘正站在走廊里跟苏子凌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他转过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菊子傲。
“谁是温莫?”他问。
姬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里很危险,快离开吧。除非……你另有企图。”
菊子傲没说话,直接冲了过来。
姬缘一拳迎上去——拳头砸在刀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菊子傲被震退半步,但马上又贴上来,刀锋一转,削向姬缘的脖子,姬缘后仰躲开,一脚踹向他的腹部。
菊子傲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向姬缘的后背——
叮!
一根黑色的触手缠住他的刀。
苏子凌站在不远处,影子已经化作无数触手,朝菊子傲涌去。
菊子傲看了一眼那些触手,又看了一眼苏子凌。他抽刀,退后,那些触手扑了个空。
他站在五米外,看着众人。
“温莫是哪个?!”
姬缘挡在他面前:“关你屁事。”
“我不想杀你们。”他说,“我只带温莫走。让开,你们活。否则——”
他握紧刀。
“一起死。”
突然,一柄短刀袭来。
菊子傲猛地后退,刀横在身前挡住——砰的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五六步。
他抬起头,看着来人。
子午早。
“来我面前抢人?”他的话语里透着警告的意味。
菊子傲盯着他,嘴角慢慢扬起。
“都来了。”他说,“正好。”
他握紧刀,再次冲上来。
子午早迎上去。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菊子傲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子午早的刀法沉稳精准,每一刀都挡在最关键的位置。
两人在走廊里缠斗,刀光剑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姬缘想上去帮忙,被子午晚拦住。
“别去。”她说,“大哥主持的战斗,你进去只会添乱。”
姬缘咬牙:“那怎么办?”
子午晚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道身影。
忽然,她眉头一皱。
“少了一个人。”
姬缘一愣:“什么?”
“二哥。”子午晚说,“他不见了。”
走廊另一头。
子午午靠在阴影里,看着那边的战斗。
口袋里的碎片在发热。
潘珀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菊子傲去了?”
“打架。”
“温莫在哪?”
子午午看向走廊深处——温莫正站在姬缘身后,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刚才那个人格出来清场,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视线里。”他说。
“很好。”潘珀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等菊子傲把人引出来,你找机会动手。”
子午午沉默了一秒。
“动手?”
“抢人。”潘珀说,“菊子傲是明面上的饵,你才是真正动手的那个。”
子午午抬头,看了一眼那边的战斗。
菊子傲正在和子午早拼命,刀刀见血。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然后收回视线。
“情况并不乐观,我不能在这个时间节点和家族对立。”
“……知道了。”
——
战斗还在继续。
菊子傲的刀越来越快,子午早的防守也越来越稳,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已经交手了上百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
“你很强。”菊子傲说,“但你保护不了所有人。”
他猛地抽刀后退,转身朝姬缘冲去。
子午早脸色一变,追上去——
菊子傲在半空中突然折向,朝温莫扑去。
那是他真正的目标。
姬缘反应最快,一拳砸向菊子傲的脸。
“「反噬」!”
这是菊子傲的响术,可以将一半的负面效果返还给发起者。
他硬挨这一拳,姬缘也被自己的力量轰开,但前者的刀已经递了出去——刀尖离温莫的胸口只剩一寸。
叮!
一根黑色的触手缠住刀身,死死拉住。
苏子凌脸色发白,但她没有松手。
菊子傲看了她一眼。
然后抽刀,震开触手,再次刺向温莫——
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将自己向后扯。
子午早一把拉住菊子傲的衣领,将他朝身后甩了出去。
菊子傲被重重地砸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
“今天带不走了。”他说。
他抽刀后退,撞破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玻璃碎片洒了一地。
子午早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回头看了一眼温莫。
“如何?”
温莫点头。
子午早又看向其他人。
姬缘只是受了一点轻伤,苏子凌脸色发白,子午晚握着软剑站在一旁。
都无大碍。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走吧。”他说,“结束了。”
姬缘一屁股坐在地上:“妈的……差点以为要死在这了……”
苏子凌站在他旁边,默默看着他。
温莫靠在墙上,闭着眼。
子午晚走到子午早身边,低声问:“二哥呢?”
子午早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的阴影。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楼外,白犬靠在车门上,抽完了最后一根烟。
他看到几个人影从医院里走出来。
看起来有子午早在,自己省了不少事。
他掐灭烟,拉开车门。
“上车。”
姬缘第一个钻进去:“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
苏子凌跟上去,坐到他旁边。
温莫最后一个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驶离那栋废弃医院。
温莫回头,看着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车子驶入城市的灯火。
天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