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白溟溟是被一根手指戳醒的。
那根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戳在她的脸颊上。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还恶意地往里摁了摁,把她的脸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唔……”
白溟溟迷迷糊糊地皱起眉头,本能地往旁边缩了缩,试图躲开那个烦人的东西。但那根手指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这回直接戳在了她的额头上。
“醒醒。”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晨间特有的慵懒,像是还没完全散去的起床气。
白溟溟猛地睁开眼。
姬笼·羽织的脸近在咫尺。
逆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那头粉色长发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几乎扫到白溟溟的鼻尖。她微微歪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盛着一种白溟溟无法定义的情绪——像是在看一只赖床的猫,又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到手的藏品。
“早。”
姬笼·羽织收回手指,直起身子。
“璃川……”
“是。”
璃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边,白溟溟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拎着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昨晚是在地毯上睡的。圣女大人的床近在咫尺,粉色的帷幔垂着柔软的褶皱,看上去好睡得不得了。但白溟溟手腕上的镣铐将她牢牢锁在床柱边,活动的半径刚好够不着床沿。于是她只能蜷在那块地毯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面的猫。
“带她去洗漱。”
姬笼·羽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溟溟被璃川半拖半架地弄进了盥洗室。冷水泼到脸上的时候她终于彻底清醒了,然后就被按在梳妆台前,像一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被璃川那双利落得近乎冷酷的手折腾了整整二十分钟。
当她终于被允许站起来的时候,璃川往她手里塞了一套衣服。
“换上。”
白溟溟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条洛丽塔风格的连衣裙。布料是深邃的午夜蓝,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暗纹提花,在光线下会流转出隐约的银色光泽,像是把一整片夜空揉碎了织进去的。领口和袖口缀着精致的黑色蕾丝,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缎带,在身后束成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好看。确实好看。
但白溟溟很确定,这绝对不是她的衣服。
“我之前的衣服呢?”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璃川。
璃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扔了。”
“……哈?”
“圣女大人的吩咐。”
璃川的语气毫无波澜,像在播报一则与己无关的通知。
“……不需要穿那种粗糙的布料。”
说完她侧过身,让出身后那面落地镜的视野。
白溟溟顺着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去。
然后她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女纤细而娇小,一头柔软的白发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落在锁骨的位置,衬得那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那件夜空蓝的裙子妥帖地包裹着她的身体,裙摆在膝盖上方蓬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一双细长白皙的腿——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膝盖小巧圆润,脚踝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
最让她感到陌生的,是那张脸。
五官还是她的五官。但被那身裙子一衬,整张脸都变得精致起来,像是被谁拿画笔重新描了一遍轮廓。
尤其是那双眼睛——大大的,水润润的,眼尾天生微微下垂,不管做什么表情都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
睫毛又浓又密,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振翅。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正盛满了茫然。
她看见镜中的少女微微抿着嘴唇,颜色是天然的樱桃红,饱满而湿润。
她看见镜中的少女不安地并拢了双腿,裙摆下的膝盖轻轻蹭了蹭,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她看见镜中的少女正看着自己。
一脸不知所措。
“看够了吗。”
璃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白溟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耳尖已经红透了。她猛地别过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璃川看了她一眼。
“从今天起,你是圣女大人的宠物。”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白溟溟的脑子短路了整整三秒。
“……”
“……?”
“……???”
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一句完整的吐槽,璃川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跟上来”。
白溟溟别无选择,只能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餐厅的大门被璃川推开的时候,白溟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餐厅。
那是一座殿堂。
穹顶高得需要仰起脖子才能望到尽头,上面绘满了繁复的壁画,描绘着光明神殿的种种圣迹。
水晶吊灯从穹顶中央垂落下来,足有三层楼那么长,数以千计的棱面折射出璀璨的光斑,洒满了整间大厅。
墙壁上挂着厚重的挂毯,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长绒地毯,每一步踩上去都像是陷进了云端。
而在这间大厅的中央,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桌。桌边站着一排推着精致餐车的女仆。
而在长桌的尽头——
姬笼·羽织端坐在那里。
晨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中。
粉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微微卷起,在光线中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纯白的家居长裙,领口缀着简洁的蕾丝,衬得她的脖颈修长而优雅。
她没有抬头。手中的银质餐刀正不紧不慢地切开面前的一块面包,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宛如一幅高不可攀的画卷。
白溟溟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闯进神殿的凡人。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却撞上了璃川的手臂——硬邦邦的,纹丝不动,像一堵墙。
“过去。”
璃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白溟溟咽了口唾沫,提起裙摆,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长得过分的餐桌。她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吞没了大半,只剩下裙摆摩擦的细微沙沙声。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走到姬笼·羽织面前的时候,她停住了。
然后她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张长桌上只有一把椅子。
——圣女大人正坐着的那一把。
她左右看了看。女仆们站得笔直,目视前方,没有一个人看向她。璃川站在门口,也没有跟过来。整间大厅里,除了姬笼·羽织身下的那把高背椅,再没有第二个可以落座的地方。
白溟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小声开口。
“那个……圣女大人……?”
她学着璃川她们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飘出去很远,又被穹顶弹回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回音。
姬笼·羽织终于抬起头。
她放下手中的餐刀,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让白溟溟的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凉意。
“叫我羽织就可以了。”
她的声音轻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不过……”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包裹着白色丝袜的膝盖圆润而柔软,裙摆落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她的手掌拍在上面,发出两声轻而闷的声响。
“……最好叫我主人。”
她的紫罗兰色眼眸弯了起来。
“来。坐到我腿上来。”
白溟溟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主、主人?
那又是什么鬼啊?!
“圣、圣女大人……”
她刚开口,话音未落——
姬笼·羽织的手臂已经穿过她的腋下,像抱一个毛绒玩具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她捞了起来。
白溟溟整个人腾空了不到半秒,就被稳稳地安置在了一片温热的触感上——是姬笼·羽织的大腿。
白色丝袜的布料光滑而柔软,带着体温的热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裙摆传过来,让白溟溟的脊椎一阵发麻。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身体刚一动——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头。
“别动。”
姬笼·羽织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落下来,带着微微的热气。语气不算严厉,甚至称得上温柔,但里面蕴含的力量却让白溟溟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不容置疑的。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
白溟溟犹豫了一瞬。仅仅一瞬。然后她放弃了挣扎,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幼猫,整个人软了下来。
感觉到怀中的少女终于安静了,姬笼·羽织松开了按在她头顶的手。她的手指顺势滑落,轻轻拨开白溟溟垂在耳侧的一缕白发,将它别到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廓。
白溟溟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姬笼·羽织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
她重新拿起餐具,姿态优雅地切起面前那块牛排。刀锋划过焦香的表面,肉汁从切口处缓缓渗出,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用银质餐叉叉起一小块,举到白溟溟面前。
“来,张嘴。”
白溟溟盯着那块牛排,像是盯着某种来路不明的可疑物品。
煎得恰到好处。表面是诱人的焦褐色,切面是柔嫩的粉红色,肉汁顺着餐叉的银柄缓缓下滑,在烛光里闪闪发光。香气钻进鼻腔,浓烈而霸道。
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她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粒米都没进过。在地毯上蜷了一整夜,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她的胃在诚实地叫嚣着,催促她张嘴,咬下去,咽下去。
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最后一丝困惑与挣扎。
“那个……圣女大人……”
她的声音因为整晚没喝水而显得沙哑且细弱,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猫在屋檐下呜咽。
她缓缓开口。
“宠物……是什么意思……”
姬笼·羽织低下头,对上那双泛着薄薄水光的琥珀色眼眸。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甚至称得上温柔。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笑。它们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点燃的冷焰火,在晨光中幽幽地燃烧。
“就是字面意思啊。”
她将手中的餐叉又往前递了一分,牛排的边缘轻轻碰了碰白溟溟的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油渍。
“难道璃川没有告诉你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粉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白溟溟的颈侧,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百合花香。
“……我的小宠物。”
那个词像一道惊雷,在白溟溟脑海中炸开。
我的小宠物。
那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不像是在试探。甚至不像是在威胁。那是一种平淡的、理所当然的陈述,仿佛这件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决定好了,而她白溟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虽然从璃川口中已经听过这个词,但从眼前这个看起来高洁无瑕的粉毛圣女嘴里亲口说出来——白溟溟还是陷入了极度的震惊。
不是玩笑。
真的不是玩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那两排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蝶翼,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变态。
——这绝对是一个变态。
白溟溟的后脊窜过一阵凉意。
那阵凉意从尾椎骨一路攀升到后脑勺,所过之处汗毛根根竖起。她僵硬地坐在姬笼·羽织的腿上,感受着身下那片温热的触感,感受着那只松松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感受着璃川那道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视线。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至少她希望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正在身体深处蔓延的情绪。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圣女大人……”
姬笼·羽织似乎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她放下餐叉,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件东西,举到白溟溟眼前。
黑色的羽毛。
在晨光中,那根羽毛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羽根处的暗红色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幽光,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来自深渊的眼睛。
白溟溟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千夜的羽毛。
“你还想要这个吗?”
姬笼·羽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柔得像是一句睡前低语。她将羽毛在白溟溟眼前晃了晃,然后缓缓收回,指尖轻轻抚过羽片的边缘。
“如果叫一声主人来听听——”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白溟溟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带着百合花与晨露混合的香气。
“……也许我会还给你哦。”
白溟溟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从耳尖到耳垂,再到耳后那一小片脖颈,像是被谁用胭脂一笔一笔染过去的。
她盯着那根羽毛,目光像是被钉住了。
那是千夜送给她的……
但现在,那根羽毛在圣女手中。如果她不照做,也许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而千夜……她不能把千夜卷进来。
白溟溟闭上眼睛。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细若蚊蝇的——
“……主人。”
声音小得像是怕被空气听见。
姬笼·羽织微微侧过头,将耳朵凑近她的嘴唇。脸上挂着一个明知道答案却偏要再听一遍的笑容。
“说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愉悦。
“听不清呢。”
“……”
白溟溟的脸已经彻底烧成了一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能感觉到姬笼·羽织环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收紧了一分,能感觉到那根羽毛正被缓缓举起,在她眼前轻轻摇晃。
她咬了咬嘴唇。
“……主人。”
她整个人彻底变成了蒸汽姬……
姬笼·羽织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她伸出手,将羽毛轻轻插回白溟溟的发间。指尖在穿过发丝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像是在摩挲一件易碎的珍宝。最后她的手指停在白溟溟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乖。”
“……我的小可爱。”
白溟溟埋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姬笼·羽织的肩窝里。白色发丝间露出的那截后颈已经红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