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双眼睁开,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的吊床上,今天貌似没有行动的号令,因为她能看到久违的阳光顺着窗口进来抚摸这艘刚受过惊吓的船,却没有被熟悉的哨声赶下床铺去干活。
眨巴眨巴眼睛,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
在梦中,她看到船长置身于黑暗中坚定的身影和一瞬间紧绷的脸,看到温洛霈释放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和凶煞眼神之下不安的喘气,看到快速响应号令的大副熊和不省人事的模样。
除此以外,她还梦到米登曼被几个人搀扶着,嘉尔芙阿姨缩在黑暗的角落里颤抖,比尔蒂德在兴奋地叫唤,阿历克斯在众人的背面扶着栏杆向外呕吐,她还梦到了很多很多人……
一切是那么的真实,又是那么的令人感到惊悚,惊悚在于,那个庞大的黑影,和那些四散在海面上的肉块……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想翻个身却没了力气,只能发出呜呜声,意识还在,但是身体有点不听使唤。
“孩子,不要乱动,嘉尔芙女士在帮你取药。”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比尔蒂德,穗安只能看到左右摆动的吊顶却看不到他。
还没搞懂是怎么一回事,又听到阿历克斯的声音,“你之前累坏了,是轮机长发现你和大副一起躺在轮机舱里面,得亏他发现大副迟迟没回来,就过去看了下情况,然后叫了几个人过去把你们抬出来。”
接着是嘉尔芙阿姨的声音,说道:“我拿药回来了,医生说这孩子这几天都不能剧烈运动。”
“这是特批的假期!”米登曼半举着那支打上夹板的手臂笑嘻嘻地说道。
天气很暖和,好像一些都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舱室里的气氛和刚出航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偶尔能听到鸟儿伴着船只飞行而过的叫声。
她理了一下,才搞明白自从看到海面上漂浮的那些东西之后,身体其实已经挺不住了,一直在硬撑着,只是自己没有发觉,加上引擎锅炉那么一闷……锅炉,对了,大副熊怎么样了?
她现在没有力气自己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随着床摇啊摇,静下心想他是高级船员,有着更好的待遇,应该还用不着替他担心,想到这才终于能松一口气。
她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现实和梦境的边缘在这一刻非常模糊,但至少她和熊倒在轮机舱里是确切发生的,那么在这之前发生的一切……她叹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想。
过了几天,总算能下地了。
她不知道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几天,但是有消息说在前方看到了陆地。
她走到露天甲板,熊已经坐在工作台前,架起小短腿,大概是在写航海日志,边上是船长,弓着腰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再一旁,温洛霈还在当她的土拨鼠。
“来了?”熊是第一个注意到她并开口的。
“嗯,感觉睡了很久,做了个不好的梦。”
“来,你过来。”
穗安慢慢地靠近他们,工作台上是一张干净的新海图,船长在用尺规和铅笔画线,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在图纸上标注那么多圈圈,见到穗安过来,暂停了手中的事情。
“穗安,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二级船员了。”船长的声音很柔和,滋润着她还在康复的心灵。
“啊?我……”
“不满意吗?”
“不!很满意!穗安很高兴!”她立刻站直,对船长敬了个礼,突如其来的升职让她差点没反应过来,根据之前的表现,她觉得自己很对得起这个升职,她终于成为了“二级船员穗安大人”,但现在她的野心也变大了,要成为三级船员穗安大人!
船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和熊的沟通,讲一些船队接下来的行动,比如从哪里进货、买些什么东西、又去哪里卖货、之后再从哪里探明某个地方,然后承接什么类型的公会委托,坚决不接哪种委托之类的。
穗安对这些没啥兴趣,听了一会就没耐心地自己随意扭头看看,船只的前方是一座很大的岛屿独自矗立在海上,岛上的码头停靠着一些商船和渔船,隐约能看到索具上的旗子被海风吹得翩翩起舞。
“这是什么地方?”穗安找到温洛霈问。
“贸易驿站。”
回答简单而干脆,符合她的心理预期,海风飘打着温洛霈的秀发,天空亮得她要稍微眯起眼睛看,但这些都没法让她的金口多蹦出来一个字。
“我们出发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嗯……从开始远征的那天。”
“快一个月了。”
“我们远征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去……”
“温洛霈,你帮我去资料室拿一下书架上归类到天气的书籍,然后到我房间去拿桌面上的棕色笔记本,皮革封面的,记得,然后帮穗安准备一下二级船员的身份标识。”熊的声音传来。
“是。”温洛霈应声后很快就不见了踪影,穗安转头朝工作台看去,熊和船长还在讲那些她不感兴趣的未来规划。
她感觉自己来的第一天,温洛霈就是这样被熊安排去资料室的。
除了要成为“穗安大人”以外,她甚至连自己的未来要怎么计划都没想过,更别提整个船队的命运,她只知道自己来这儿是图一份高回报的工作,以及看看家人说过的海,其他的什么没考虑太多,既然被招进来了,干脆就在这儿做着。
等温洛霈把东西拿上来的时候,穗安已经被熊叫去观测天气,结合之前的记录来看,未来几天不是多云就是阴,偏偏到第30天,也就是远征预期到达的那个第30天,沿途会下小雨。
她回忆起“梦中”巨大怪物出现时会下起的雨,不禁打了个寒颤,巧合太多,多到让她有一丝紧张。
温洛霈把标识递给她,是几条带有衔级的带子,她把自己水手帽和外套上的标识替换掉,就是一场小小的升职仪式了。
船队靠岸的时候,穗安看到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几个穿公会制服的人拿着文件夹板,分不同批次挨个交接并登记新来的船只。
船长拿着一个文件夹,带着几个人下船和他们说了一会话,沟通的差不多了又折返回来。
“穗安,”她叫住穗安,“你跟我来。”
“我?”
“你不是想学做生意吗?”
穗安愣了一下,她没说过这话,但是没拒绝,小跑着跟了上去,“来了!”
码头外面的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挤满了铺子——酒馆、香料铺、典当行、铁匠铺、航具店等等,这里和之前见过的码头不一样,有着独属于这座孤岛的热闹。
船长在一家粮油店门口停下来,和老板谈价格,穗安站在旁边竖起耳朵听。
“豆子怎么卖?”
“一桶八个银币。”
“太贵了,上次我拿才五个。”
“姑娘,那是半年前的价了,你要知道现在远海不太平,运费涨了。”
船长的表情没变,“六个,我要二十桶。”
“我这进货都要四个银币。”
“我给你介绍单子引流怎么样?六个银币你也没亏着。”
老板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头。
穗安感觉虽然好像也没学到什么,但还是随她继续采购,接下来是肉类、海鲜、蔬菜、淡水、甚至还有煤炭——船长每一样都谈,不多话,但每个字都扎在点子上,按她的话来说,虽然到现在还没开展过一次主动的贸易,但是该备的货还是得备,虽然都是一些刚需的东西,但他们总会找到宝藏,然后发一笔横财。
宝藏?穗安来兴趣了,但现在船长对这个话题保持神秘,一时还不透露给她什么信息,而且在这个话题刚脱口而出的时候,她们就到了下一家店铺,穗安打算把这个话题先藏在肚子里,等机会合适了再询问详情。
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的时候,穗安手里抱着一沓单子,胳膊都酸了。
“船长,”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了解多了就知道了。”
“那你第一次做生意的时候呢?”
船长思索了一会,说:“啧,被坑过,如果给我找到那个家伙我要秋后算账。”
穗安憋住了笑,只是嘴唇弧成一个弯。
下午,穗安和嘉尔芙阿姨一起在附近逛,她留意到冒险家号的周围停着几艘不是船队的船,桅杆上挂着陌生的旗。
附近的水手们坐在石头上抽烟、喝酒、聊天,嗓门很大。穗安走过去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那片海”。
“……三条船进去,只出来一条,回来的人要不就是疯了,说什么‘海在说话’!要不就是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
“我听说那不是海,是活的东西,还会讲人话,听到那个声音的人就变成像你说的疯了,把自己关起来也是疯了!”
“管它是什么,反正老子不去!”
穗安放慢了脚步,假装逛得出神。
“诶,你们听说了吗?”另一个水手说,“之前有一个船队明确要去那个诅咒之海。”
“疯了吧,然后呢?”旁边的水手不可置信。
“没然后了,到现在也没有下落。”
“你看吧,我就说!”
穗安攥紧了拳头,拖着嘉尔芙阿姨快步走开了。
她把自己的不安告诉了嘉尔芙阿姨,而对方安慰着她“我愿意继续跟着船长,就是因为相信她的判断力,有那个年轻人在就不会有事的”。
她们走到路的尽头,站在一根系船柱旁边,看着海面发呆。太阳快落了,海面上的光像碎金子一样晃来晃去。
“在想什么?”是温洛霈的声音,不知何时来的,把穗安吓了一跳,嘉尔芙阿姨对着她鞠了个躬。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温洛霈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海风吹拂着她的辫子和耳坠。
几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穗安忽然开口,“你听到他们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
“你怕吗?”
温洛霈没有立刻回答,过一会儿才回话,“去了再说。”
“船长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穗安问。
“有任务。”
这我也知道啊!穗安在心里抓狂。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掺着嘉尔芙阿姨的手臂就回去了,问她话也什么都不说,对温洛霈而言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但在嘉尔芙阿姨的眼中她却是气鼓鼓的模样。
回去的路上,能看到码头的起重机正在持续往冒险家号上运输什么,人们上上下下忙碌着,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们一样在此刻能闲逛着。
晚上,船长坐在船尾的椅子上,朝向大海一动不动,手中托着刚泡好的热茶,一旁的工作台上是崭新的茶具,甲板上用布料包裹着几个很大的东西,穗安看不明白这是什么形状。
她犹豫一下,走到船长身边。
“船长。”
“嗯。”
“我们还要回去吗?”
船长没回答,但是能看出她心里的焦虑,过了一会儿,说:“补完物资就走。”
“那……还会遇到那些东西吗?”
“不知道,但不管遇到什么,我们得把它看清楚。”船长的语气很平淡,好像一点也不怕。
穗安更加不明白。
“探明诅咒之海不是走一圈就完了,得知道里面有什么、怎么对付、能不能过去。不然下一次来的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公会发布这种任务就没有意义,另外,”她停顿了一下,“说不准宝藏也在里面。”
宝藏?穗安想起码头上那些水手说的话——“三条船进去,只出来一条”,这就是哪怕只有一条船出来也要冒险的原因吗?
“所以我们要进去,把里面有什么记下来?”
船长看了她一眼,对茶杯呼了口气,小饮一口,“你学得很快。”
穗安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那船长……在梦中,是梦中嗷,梦里你说‘之前就不应该只是把它赶走’是什么意思?”
船长又喝一口,微笑道:“谁知道呢?”
第二天一早,船队准备起航,穗安看着还是正常的蓝绿色的海水发呆,她知道,再走几天水面就会变成发黑的蓝,到那时候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攥紧栏杆,深吸一口气。
“怕了?”
她低头一看,是熊。
“有点。”
“船长有没有叫你帮忙记录那片海域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
“看来是还没安排你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晨风温柔地抚过他们,让熊半眯着眼,“她总是这样,没到关键时刻就不紧不慢的。”
“所以说……?”
“……穗安。”
“嗯?”
“我给你下一道命令,认真听好。”
“是!”
“船队将以6节的巡航速度向西北方向折返,方位SD-WH-3,你将负责记录眼前看到的一切!”
哈?她很想说出这句话,她将这个方位坐标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是之前阿历克斯推测出的诅咒之海的位置,结合预测的天气来看,接下来将会是小雨,全部的碎片都对上了!这根本就是在明示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诅咒之海。
“收到命令要回答。”
“是!”
熊点点头,继续说道:“等下温洛霈会给你一个本子,专门用来记录特定的信息,目前已知敌人系海妖爱得丝,形象不明,象征羞耻和自我厌恶,其周围游荡着形状各异的守卫者,形状类似大型翻车鱼、大型海葵等。”
停停停!穗安瞳孔地震,她感觉信息量有点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熊宣言完这些莫名其妙的信息就走了,随后温洛霈过来把熊说的本子递给她,只有手掌大小,并说道:“你被委以重任了。”
“这这这……啊?”
“如果我们没法活下来,这本子将作为我们最后的遗言,幸运的话能被过往的船只发现。”
穗安哑口无言,她第一次能感受到温洛霈的……情感?这么形容好像不完全对,但她是在和船长唱反调,一个信心满满,一个却在说丧气话,可是如果不带感情地去看待她说的话,好像也没错……
“那……”穗安试探性地问道:“之前我们遇到的那个,是什么?”
“长得像翻车鱼一样的海怪,像冲浪板一样横躺着撞船,跟大自然里真实的翻车鱼不一样,不是摆烂,而是做出明确的行动。”
又对上了!这次是海怪的信息!不仅如此,温洛霈在解释这种事情时,话明显变多了。
“是因为我们进入了它们的领地所以攻击我们吗?”
“相反,是海怪在自残。”
“自残?”
“我想你也发现了,之前在舱室里遇到的海怪会泼水,而上一次打的海怪只会一个劲撞船底。”
“那之前那个是?”
“会泼水的海葵,还好没有直接攻击船只,只是驱赶我们,但我们也没打中它,变成了互相驱赶。”
温洛霈突然感觉自己话说太多,又沉默下来。
种种迹象表明,诅咒之海真实存在,甚至他们刚从那儿脱险不久,但是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再次前往。而在诅咒之海中,有着名为海妖爱得丝的存在,穗安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从已知的信息来看,其手下有着许多名为海怪的护卫。
船动了,码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直至消失在海平线上。穗安随着温洛霈的复述把刚才的信息一点一点写进本子里,越写越心情复杂,更何况,她感觉高级船员们好像对这个很熟悉,像是早已规划好的行动。
她停下笔,一想到那个巨大的黑影,不禁心生疑惑:那种级别的敌人,凭借两艘船只真的能打败吗?船长坚持前往的底气到底是什么?这艘船上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做完手中的事情后,她独自站在侧舷,看着桅杆上依然忙碌的人们,风很大,帆布把风吃得鼓鼓的,每个人都很兴奋。头顶上水手们的正面情绪逐渐感染她,努力地把不安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