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战

作者:AokoCyaN 更新时间:2026/4/21 12:00:02 字数:6045

船队换了一条航道驶回到诅咒之海,水面变回掺杂着蓝色的黑,让人看着不舒服,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人们开始逐渐适应这里的环境。

桅杆上的水手多起来了,这是最直观的感受,但是还没有下起小雨,天空仍然是压抑的阴天。

穗安身边的几个人注意到她的职衔变化,纷纷替她高兴,比尔蒂德想到了新的有趣笑话,米登曼继续给她讲述船只的科普,嘉尔芙阿姨织了一个护身符挂件,穗安很喜欢,而阿历克斯,他和她差不多大,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于是送了她一份上岸期间买的糖蜜和商店提前做好的黑芝麻糖粉,直接冲泡就可以喝。

船舱的热闹过后,她一个人站在露天甲板上,裹紧外套,从进入诅咒之海后就开始用熊给她的新本子记录航海信息,内容包括天气、风向、航速、海水的颜色变化、船员的身体状况等,熊说这些都要记,越细越好。

她现在每天的工作是:白天找熊核对前一天的记录、跟着检查设备和在甲板上观察海面,晚上整理当天的信息,这里感受不到时间的具体变化,唯一能区分的只有昼夜交替。熊要求的规范还有点难,但她有足够的信心去掌握。

在这之间还要抽时间学看海图、学用六分仪、学辨别星象——虽然进入诅咒之海后,太阳也好,月亮也罢,已经都看不到了,唯有寥寥几颗星星还能看得见,甚至指南针都永不停歇地乱转。

她自然是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但也自己努力地去尝试理解,毕竟回到这儿以后,已经没办法观察并预测未来天气,更不知道船只所在的具体位置,因此连航程图都断了,她更加不知道船队在往什么地方走。

唯有通过那可怜的几颗星星还能定位方向,这其中功劳最大的就是北方最亮的星——北极星。

这些天熊向穗安大致介绍过,北极星是夜里最亮的一颗星星,她会一直稳稳地坐落于北方。

但她还是什么都理解不出来,越是这样,越觉得奇怪,好像熊在打算着什么。

“穗安。”

她转头,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脚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今天的记录呢?”

“在这。”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本子递去。

熊接到手上翻了翻,皱皱眉头。她已经学会分辨他的表情了,皱眉不一定是不满意,也可能是在思考。

“前天晚上你写了‘能听见嗡嗡声,持续约三分钟,船体无晃动’。”

“对。”

“那昨天呢?”

“没有动静。”

“我知道了。”

熊没再说什么,把本子还给她,将前一天的记录抄写进文件夹后便转身走了。

自从这次回来以后,每个人的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话也和之前一样少了,但区别在于,之前是带着压抑和恐惧的少,这次更像是确定了某种决心,以及人与人之间的配合,包括人与熊之间的配合。

每个人都了解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话少反而是对人的鼓励和安慰,当然,对熊也是。

穗安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路的样子比原来更急,带有一种“不愿意浪费任何一步”的感觉,脚抬起来,落下去,没有多余的动作,坚定不移。她心里觉得熊其实也在担心害怕,只是他的害怕变成了“走得更快”。

天色开始有些暗淡,像是光被什么东西吸走的感觉。

穗安站在侧舷看着海面,偶尔有浪花翻起来,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水面上停留几秒就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不由得开始有些焦虑。

温洛霈从船舱里出来,走到她旁边站定,后边跟着她那散发着温和紫色光的魔法书。

穗安没有着急说话,她现在明白了,跟温洛霈站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说话。

说话是打破沉默,但温洛霈不需要沉默被打破,她需要的只是旁边有个人,不说话,不问她“你在看什么”,不问她“你冷不冷”,就是站着,感受人的气息在身旁。

两个人罚站了一会儿,穗安才开口,“它颜色变了。”

“嗯。”

“这代表了什么吗?”

温洛霈看看她,沉默了几秒,“它和你一样。”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明白有些问题不是不能问,是问了也没答案;也不是温洛霈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怎么用话说出来。

穗安觉得温洛霈的沉默分两种:一种是不想说,一种是不会说。

她觉得自己现在会表露出来的样子,只能是跟船上的其他人一样——紧张。

天微微有点黑,到了人们肚子开始饿的时候,这是即便在没法知道当前几刻几秒的时候,依然能通过微微的天色变化和身体习惯推测出的饭点时间,但吃饭的时候,舱室里的气氛相当沉闷。

这儿从来不安静,吃饭的时候总有人说话、有人骂、有人笑,但自从回来以后就不一样,那些笑声的尾巴是往下掉的,就好像什么时候多了个不成文的规定一样,笑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不应该笑似的,即使没有人责备,大伙还是会主动沉闷起来。

穗安端着碗坐到嘉尔芙阿姨旁边。

“今天怎么样?”嘉尔芙阿姨问。

“还行。”

“你每天都是还行。”嘉尔芙阿姨笑了一下,但眼睛没笑。

穗安坐下低头喝汤,今天的汤还是稀的,但比前几天多了点咸味,不知道是加了盐还是海水溅进去了,她不想知道。

比尔蒂德从隔壁桌探过头来,“穗安,我看你最近经常拿个本子在甲板上,都是在写啥?”

“航海信息。”

“就这?”

“就这。”

比尔蒂德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你知道以前那些进过诅咒之海的船,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吗?”

穗安摇头。

“烧航海日志。”比尔蒂德压低声音,“全烧了,船长烧的,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炉子里,有人说那是因为日志上记的东西不能让人看见,看见了就……”

“比尔蒂德。”嘉尔芙阿姨打断他,“吃饭。”

比尔蒂德耸耸肩,缩回去了。

穗安咬着勺子,盯着碗里的汤,想起温洛霈说过的“如果我们没法活下来,这本子将作为我们的遗言”。

她低头看了看外套内侧的口袋,本子在里面,硬硬的,硌着她的肋骨。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要她烧这本子,她会烧吗?

她不知道。

夜里,穗安被一阵震动声吵醒。

不是之前“嗡嗡声”的动静,而是过道里有很多人在匆匆忙忙地跑,她从朦胧到清醒只用了一分钟,看到水手们正在跑向各自的岗位。

她爬下床,看到阿历克斯从她身边冲过去,脸色发白,但动作很利落,一边跑一边扣外套的扣子。

“阿历克斯,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把他叫住。

“船队周围有不明物体,我们得进入战斗状态。”他趁机把自己临时套在身上的不得体装扮快速打理整齐。

“不明物体?”

“有时间再跟你说吧,我得赶紧去二副那边,如果他要传递信号而我不在就麻烦了。”

她点点头,阿历克斯嗖的一下就弹开了。

她披上外套,学着人们的样子故作紧张地跑上甲板。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只能看到几颗孤零零的星星还在天上悬挂,连海面都不怎么反光。没有嗡嗡声,没有海怪,也没有疑似“爱得丝”的东西,不是怪物?

她把外套裹紧,风很大,大到能推着船只在往前走,却让人感觉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后面喘气。

冒险家号在前方带头,马林鱼号紧紧跟在后面。

熊已经在船尾甲板上了,手里拿着长筒望远镜,眼睛注视着某个方向,穗安见状跑上前。

“这是怎么了?”

“有船。”熊把望远镜递给她。

穗安接过来凑到眼前,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太黑了,加上诅咒之海的干扰,望远镜里有一丝雾气阻挡视线。

仔细观察一会终于能看到在左舷方向的很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不是灯,像是火把或者什么燃烧的东西,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

“是商船?”她问。

“不是。”

“那是什么?”

熊沉默了一下,“可能比较麻烦。”

穗安没听懂,但她看到熊的表情很严肃,带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的意外感,不知道他从哪里又拿了一副望远镜,捏在圆圆的手里,她认识熊这么久,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船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左舷方向,不明船只,距离约三海里,全体注意,引擎做好预热准备,火炮组待命,通讯组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全体做好战斗准备!”

命令简短,没有多余的词,随着船长的号令,甲板再次活动起来,陆陆续续有人往底下甲板炮,还有人爬上桅杆随时准备调整帆布。

温洛霈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船长旁边,魔法书飘在空中,紫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把光收一收。”船长说。

温洛霈没说话,魔法书回到她的手上,光芒渐渐暗了下去,直到不再散发出一丝光亮。

穗安攥紧了栏杆。

远处的光点在肉眼可见的慢慢变大,能够看到那并不是火把,是从船的舱室透出来的光,在夜里显得极为不规整,远远看去像火苗在乱窜。

“不正常。”熊把架在戴着单片眼镜那边的望远镜缓缓拿下低声着说。

穗安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不正常?”

“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没有追问,只是配合着熊的深呼吸一起紧张起来。

随着两船距离的靠近,对面光点变得越来越多,这是危险的信号,代表对面的船只从船头对着他们变为侧舷对着他们,没人敢打赌那是不是敌人,如果是,在做出T字有利的情况下,对我方是极为危险的。

通过望远镜已经能看得很清楚,那是一艘商船的模样。

甲板上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冒险家号像一头巨大的鲸鱼浮在水面上,虎视眈眈又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他们没法确认是否已经被对方发现。

穗安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对面的船只不知道是不是也发现了冒险家号,开始改变方向,往更深的黑暗里钻,穗安松了一口气,但熊没有。她低头看熊,他的眉头还是紧皱的,眼睛盯着对方试图消失的方向一眨不眨。

“它走了吧?”穗安小声问。

“嗯。”

“那你为什么还……”

“船长还没说解除戒备。”

穗安看向后面,船长还站在那,她的左手搭在剑鞘上,和几个高级船员一起面朝那艘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夜晚太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注意到船长的右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数什么。

一、二、三、四、五……

船长开口了。

“通知马林鱼,左满舵,风帆加蒸汽全速前进,火炮组,目标右舷方向,允许使用增程石、供能矿,射程内自由开火!”

穗安愣了一下,那艘船已经走了,为什么要开火?

哨声响起!

没有人质疑,甲板上立刻活过来,好像慢一步就不合格似的,蒸汽机的突突声也从船底涌来,混合着顺风时刻风帆鼓动的声音,船只即将进入最高航速状态。

甲板上用来包裹的布也被人们掀开,从里面露出是黑漆漆的大炮,所有人都在动,没有人问“为什么”。

敌舰是从船头对船头迎面靠近后向其自己的右方向转向,当时冒险家号的船头正对着转向敌舰的左舷,现在敌舰又做掉头动作,试图往后方撤离。

冒险家号立刻进入向左转向并追逐的状态,使右舷的炮口可以逐个朝敌舰的左舷瞄准,与马林鱼号一前一后同时紧咬着他们。

马林鱼号的引擎声也响了起来,比冒险家号更尖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穗安,”船长的声音传来,“到温洛霈那边去。”

温洛霈站在船的中部,她魔法书重新亮了起来,紫色的光比之前更浓,穗安来到她旁边,还没来得及说话,马林鱼号率先开火了。

轰——轰——轰——!

不是齐射,是连续的射击一发接一发,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她看到右后方的黑暗中被炮口的闪光撕开一道道口子,每闪一次,海面上就炸开一团水柱。

看着并没有命中的样子,更像是在和对手宣战。

然后她听到了那艘船的声音,回应宣战的是人的叫喊声,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船队的阵型依然保持,炮口仍在瞄准。

对面的船只见状立刻打起灯笼并升起商船的旗帜,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冒险家号的开炮声。

轰隆隆!

穗安捂住耳朵,右舷甲板上的两门火炮开火,不仅如此,还能感受到底下的舱室也传出巨大的动静,莫非底下舱室里用布包裹的大东西也是火炮!?

这次除了落水声,还能听到从目标船只传来木头被铁球撕开的响声,像骨头被掰断,不顾大风的阻挠传到众人耳中,她赶忙抄起望远镜一看,不知对方是太着急还是怎么的,商船旗帜居然挂倒了。

熊也在用望远镜盯着他们,边看边说道:“这个可以消灭殆尽。”

与其同时,对面的船只立刻沸腾了,他们调转回角度,透过望远镜能看到船身中间的舷窗中被推出一排黑漆漆的炮口,在灯笼的照耀下,他们升起一面黑旗,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沙漏,随后又升起一面深红的血旗,并同时以最快的航速向冒险家号驶来。

穗安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居然是海盗!在航海的语言中,黑旗加沙漏的组合代表留给被海盗盯上船只的时间不多了,海盗通常会在升黑旗无果后降下,改为升起深红色的血旗,代表从只要财宝变为不留活口。如果他们主动靠近,则意味着准备接舷跳帮作战——那是他们的强项,也是他们能在汪洋大海混得下去的能力。

海盗们表示自己的意图后便把灯笼熄灭了,看来是一艘伪装成商船的海盗船,船长和高级船员们识破了诡计。

船长没有着急战斗,她先让火炮暂停攻击,然后彻底转向为T字,将侧舷迎向敌舰船头,海盗也不傻,不会让自己变成靶子,立即调整方向不让自己落入下风,由于敌舰处于逆风,所以不停地调整风帆在海上来回游摆想要拉近距离。

两边就这样一边调整航行轨迹一边靠近,又到了能够互相用肉眼看到对方的程度,船长才下令继续开火。

敌舰看到船队开炮也不忘回击,即使两船之间有一段距离,那声音也仍是震天响,只是他们的攻击只能在冒险家前方打出一道道水柱,穗安估算他们现在的最短距离也就半个海里以内,远超海盗船的有效火炮射程。

双方来回打了几个回合,船队凭借着绝对的射程和速度优势,几乎都是敌人在挨揍,只有在距离靠近的时候才受到敌舰火力的擦伤。

船队没有选择直接靠近,那样被海盗接舷的概率会非常大,所以船长下令两船拉开距离分头行动,冒险家号在前,由于角度优势,等海盗转头冲过来的时候已经可以撤离,马林鱼号在后,进入大转向状态,把完整的侧舷对向敌人形成T字优势火力全开,凭借射程和机动双重优势放敌人的风筝。

马林鱼号又开火了。

穗安数着,不知道已经是第多少轮,她在冒险家号上只能听到偶尔被命中传来的咚咚声,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海盗船的光点在炮火中摇晃、散乱,一个接一个地灭了,船上的人在关闭一切能照明的东西,他们在躲、在跑。

海盗们默默将血旗收了回去。

眼见他们想继续藏身进黑暗里,冒险家号和马林鱼号显然没打算放过,随着哨声的又一次响起,船队重新调整方向,继续以顺风加全速运转的蒸汽动力逼近。

船长在此刻又发号施令,说道:“信号组,通知马林鱼呈夹击阵型,彻底抹除敌人!”

穗安感觉船上人的眼睛像猎人盯着试图逃跑的猎物,一边前进一边攻击。自从抹除的信号传出去以后,她注意到马林鱼号的攻击间隔逐渐变久,但打出的每一颗炮弹,都让她感到马林鱼已经彻底化身为一只纯粹的愤怒野兽,因为他们在用一颗颗炮弹重新点亮敌舰。

燃烧弹。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海盗船完整的轮廓,那船已经自顾自停泊在水面上,火焰在她的身上翩翩起舞,而她就停在那里,像一具熊熊燃烧的尸体。

她能看到海盗们有的在动员救生舟,有的直接跳船,还有的彻底把自己融入进火海;他们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船队突突的蒸汽声化作死神的镰刀,随时准备将敌人斩于马下。船长给身边的传话员报了几个坐标,那人就跑楼下舱室去了,穗安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时候报坐标绝非什么好事。

不多久,马林鱼号再次响起轰隆隆的吼叫,这次回应的全是水花的声响。炮弹散落在敌舰的周围,偶有继续撕裂木壳的动静,一道道水柱拔地而起,不让敌人有一丝逃离的机会。

直到很靠近燃烧的敌舰,船队的蒸汽机才停止运作,但这不代表宽恕,只是死神收割前的最后一舞。

冒险家号的火枪队开始列阵,穗安这次看清楚了,五个人为一个小组,一共三组轮流射击,一组瞄准并开火,一组蓄势待发,还有一组在用长管捅着枪管装填。

嘭嘭嘭!

嘭嘭嘭!

显而易见的,这是在击杀幸存者,海盗对他们升起血旗想要杀光他们,那么船队也同样对敌人不客气。

这是在击杀幸存者,同样不留活口。

她掏出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

遭遇海盗,击沉,无俘虏,船长选择不救。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这里是诅咒之海,没有人应该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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