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所的办公室小得转不开身,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两把折叠椅、一台老式台式机,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文件箱。沈砚庭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折叠椅上,把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面上。
三张照片。一张是陆辞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两个人对着镜头比耶,笑得很灿烂。一张是那个女孩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灰白,身上插满了管子。最后一张是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死因栏写着“急性心力衰竭”,盖章的是林家旗下的仁安医院。
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沈砚庭从头翻到尾。对话的时间跨度长达两个月,从最开始的语音消息到最后的文字记录,女生的语气从兴奋逐渐变成困惑,然后是恐惧。她反复提到一个词——“样本”。
“陆瑶在仁安做护士,今年二月轮岗到了六楼的VIP病区。”陆辞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维持镇定,“她说那个病区很奇怪,明明住满了病人,但病历系统里只有床位号,没有姓名。”
沈砚庭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上。发送时间是陆瑶死亡前四十分钟,内容只有六个字——“姐,他们在找我”。
“她发完这条就失联了。第二天医院通知家属去认领遗体。”陆辞的喉结滚了一下,“我去的时候,连她的私人物品都被清理干净了。一个护士长跟我说,陆瑶值夜班的时候突发心脏问题,没能抢救过来。”
“你信?”
“我妹妹今年二十四岁,上个月刚做过年度体检,心脏没有任何问题。”陆辞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瞬极锐利的光,“我在殡仪馆要求尸检,但院方拿了一份我妹妹生前签过的文件出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本人自愿放弃尸检权利’,签名是她的笔迹。”
沈砚庭皱了皱眉。
“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查,什么都查不到。仁安医院的系统滴水不漏,法务团队是顶级的,我找过律师、找过媒体,没人愿意接。”陆辞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后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就黑了林皎月的社交账号——她所有平台用的都是同一个弱密码。我在她的私密相册里看到一张照片,六楼VIP病区的走廊,背景里有个推车的护士,是我妹妹。”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声:“沈先生,那个VIP病区里住的到底是什么人,需要连护士的命都搭进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窗外是老城区嘈杂的车流声,楼下有人在卸货,金属碰撞的声响一下一下传上来。
沈砚庭把照片和聊天记录收好,重新放回信封里,但没有还给陆辞。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你现在住在哪?”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陆辞愣了一下:“朋友家的沙发上。”
“手机号给我。”沈砚庭掏出自己的手机,“这几天不要回家,不要用你自己的身份证登记任何东西,换一张新的电话卡。钱够不够?”
“沈先生,我找你不是为了——”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沈砚庭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在林家眼里就是个一碾就碎的虫子。你觉得他们会让你活到真相曝光的那天?”
陆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砚庭站起来,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里面有二十万,密码六个零。不够再找我。”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看了陆辞一眼,“我不会白帮你。你妹妹查到的东西,我要一份,全部。”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沈砚庭靠在墙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剧情,确实不一样了。
原著里根本没有陆辞这个人,也没有陆瑶这条人命。或者说——原著里这些事也许发生过,但从未被写进正文里,因为作者的笔根本没有落到那些角落。一个护士的死,和一本书的主角有什么关系?读者想看的是男主怎么运筹帷幄、女主怎么被众人追捧、炮灰怎么被打脸下线,没有人会在意一家医院里少了一个护士。
但这里是真实的。
沈砚庭睁开眼,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靠着斑驳的墙壁,修长好看的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皮手套,似乎正等着他发现自己的存在。见他终于注意到了,那人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皮鞋敲在老旧的地砖上,每一步都踩得不重不轻,却像踏在人心跳的节拍上。
走廊的光线很暗,但沈砚庭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谢时墨。
他比原著里描写的还要年轻一些,五官深邃冷峻,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像是刀刻出来的,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情绪。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沉得像一潭死水,看人的时候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沈砚庭。”他在三步之外停下,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像是念一份文件的标题。
沈砚庭背后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跳猛地加了一拍,但脸上维持住了表情。他歪了歪头,扯出一个不算真诚的笑容:“谢总这是亲自来送警告的?一条消息不够,还要当面说?”
谢时墨没有接他的话。他的目光从沈砚庭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回到他的眼睛。
“你刚才见了谁?”
沈砚庭的指尖微微收紧,面色不变:“关你什么事?”
谢时墨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澜,但沈砚庭莫名觉得周身的空气凉了几度。
“沈砚庭,我说过让你别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威胁,“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挡了你的路?”
“不。”谢时墨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一个近乎危险的程度。沈砚庭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味,冷冽得像深冬的针叶林。
“因为林家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谢时墨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什么东西听去,“而你连游泳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