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挂断电话，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车停在城郊一条偏僻的辅路上，两侧是拆迁到一半的城中村，路灯断了电，只有迈巴赫的远光灯在黑暗中切出两道冷白色的光柱。他把前后四段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谢时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我也不讨厌。”
“你什么都查不到。”
沈砚庭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谢时墨那句“你什么都查不到”，不是威胁，不是警告。那是一个陈述句，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就好像他早就试过了一样。
这个念头让沈砚庭后背发凉。
如果谢时墨也查过林家，如果以他的资源和手腕都没能撼动那件事，那沈砚庭手里这个牛皮纸信封，就不是保命符，而是催命符。他发动引擎，导航重新定位，目的地从别墅改成了市中心。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把陆瑶的资料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在谢时墨下一步动作之前，找到那个最关键的信息。
四十分钟后，沈砚庭坐在国金中心顶层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茶餐厅里，面前摊着三张照片、一沓聊天记录和陆辞后来发到他手机上的截图。餐厅几乎没什么客人，服务员趴在吧台后面打瞌睡，背景音乐是循环播放的爵士钢琴。他把林皎月私密相册的截图放大，一张一张地翻。
大部分是日常照，精致得像是时尚杂志的内页——下午茶、酒会、私人飞机、度假别墅。沈砚庭翻到第十七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照片拍的是仁安医院六楼的走廊，角度像是随意抓拍的，画面右侧是一个推着器械车的护士，只露出小半张侧脸。陆辞说得没错，那个护士确实是他妹妹陆瑶。但沈砚庭注意到的不是陆瑶，而是走廊左侧。
那是一个病房的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门牌号被走廊的反光遮住了一半，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数字——6。门框边缘露出了病床的一角，床上躺着一个人，面部被仪器遮住了，但从仪器的规格和密集程度来看，那个人不是在养病，而是在被维持。维持心跳，维持呼吸，维持某种最基本的存在状态。
沈砚庭把照片放大到极限，像素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辨认出了床边监护仪屏幕上的一个细节——日期和时间。那张照片拍摄于今年一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十二分。
他飞快地切回聊天记录。陆瑶在一月十四日的聊天里提到了一件事：“姐，今天6号床的病人换了药，医嘱单上的药名我从来没见过，问了护士长她让我别多问。”
一月十五日，陆瑶的消息开始变得紧张：“姐，6号的家属今天来了，院长亲自陪着，阵仗大得吓人。”一月十六日，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姐，我可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6号的病历被人动过，原来的诊断名称被覆盖了，但系统有修改痕迹——原来的诊断是三个字。”
三个字。
沈砚庭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他想起穿书前看的那本小说里，有一个被反复提及但从未真正展开的概念——林家的仁安医院不仅是私立医疗机构的标杆，还承担着一个隐秘的功能。作者的笔在那个地方轻飘飘地掠过去了，只留了一句话：“有些病人，是从不对外公开的。”
什么样的病人不能公开？政要？富豪？还是更不可见人的存在？他睁开眼，给陆辞发了条消息：“你妹妹提到过6号床病人的任何身份信息吗？哪怕是一个称呼，一个特征。”
陆辞的回复很快：“没有。她只说6号床的病人从来没有醒过，全身插管，但每隔几天会有不同的人来探望，每次来都是院长亲自陪同。”
沈砚庭盯着“从来没有醒过”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植物人？持续植物状态的病人，值得林家这样大费周章地隐藏身份吗？除非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他正要把这个想法记下来，手机屏幕忽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头像。
谢时墨。
“你现在坐的位置靠窗，容易被看到。换到吧台左边，那里是监控死角。”
沈砚庭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茶餐厅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是角落里戴着耳机看剧的女生，另一个是正在吃云吞面的中年男人。服务员还在吧台后面打瞌睡。没有谢时墨的影子。
他低头打字，手指因为紧绷而略显僵硬：“你在监视我？”
“我在告诉你常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面沉默了片刻，消息框上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次，像是输入又删除，反复斟酌。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行字。
“我想让你活着。”
沈砚庭盯着那六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两套完全不同的解读系统在同时运转。一套告诉他这是威胁，是谢时墨在划地盘，让他识相点别再查下去。但另一套——更感性、更不受控制的那一套——竟然从这六个字里读出了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谢时墨的消息又来了。
“你不记得了。”
不是问句，是句号。沈砚庭皱起眉，正要问“不记得什么”，对方已经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周六宴会别去。最后一次提醒。下一次我不会发消息，我会直接来带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