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
三楼拐角处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她以为是血迹，蹲下来看了一眼——不是血。是某种黏糊糊的、已经干涸的分必物，边缘发黑，中间是深褐色，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淌下来的。
走到四楼平台，她停住了。
从楼道往下面看，单元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卡车。
车厢上印着“维和部队”四个字，但字迹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半，三个穿防护服的人正把什么东西往车上抬。
她认出来，那是隔壁邻居，那个残疾人，那个站起来、长出蜘蛛腿和第三只眼睛、喊着“我终于完整了”的邻居。
嗯，他现在不完整了。
他被装在一个黑色的尸袋里，但尸袋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了一只腿，那只腿还是蜘蛛腿的形状，黑色的，关节反向弯曲，但已经僵硬了，像一根枯死的树枝。
旁边还有一条腿没有塞进去，横在地上，上面好几个枪眼。
一个士兵走过来，把那条腿踢进尸袋里，拉上了拉链。
另一个士兵拿着喷壶，对着地面上的黑色液体喷消毒水，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腐臭味，飘上四楼，钻进林汐的鼻子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十几秒。
没有人抬头看她，士兵们在忙，围观的几个邻居低着头快步走开，没有人想惹麻烦。
林汐把目光收回来，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门关上的一瞬间，楼道里的声音全部被切断了。
屋子里很安静，碗还在地上，汤汁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
窗帘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从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白光，是普通的、灰蒙蒙的下午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有点失落。
林汐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方毓发来的邮件还在收件箱里，附件里那几个文档她之前在手机上匆匆扫了一眼，没仔细看，现在她点开了第一个。
【个人研究报告_方毓】
报告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字，但方毓似乎写得很急，林汐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那道光不是普通的电磁辐射。它穿透了细胞壁、细胞膜、核膜，直接作用于DNA双螺旋结构，这不是突变，这是定向重写。所有被检测的样本，都显示相同的改写模式，这意味着它不是随机的，它是有目的改写。”
“但我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我拿自己的细胞做了对照，我是在室内被光照到的，通过窗帘缝隙，变异已经开始，但速度很慢，我能感觉到，我的细胞在变，它们的代谢方式变了，分裂方式变了，甚至连形状都在变，它们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我在文献里找到了一个案例，1973年，苏联某个半岛，一个超深钻孔项目，工人们报告说听到了地下传来的声音，不是机械噪音，是‘有规律的、像歌声一样的声音’，后来几个人出现了皮肤变色、骨骼变形等症状。档案里有一张照片——那个人的手，长了六根手指，每根手指的关节比正常人多一个。”
“档案最后一页被涂黑了。只留了一行手写的字：‘不要往下挖。’”
“或许类似的污染在很早以前就出现过。”
林汐停了一下，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继续往下翻。
【关于序列者】
方毓单独列了一个章节。
“序列者没有发生变异，至少从目前采集的样本来看，他们的细胞结构和白光之前完全一致，那道光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原因不明，有几种假说：”
“1. 序列者的基因已经被‘帝皇’改写过了，白光的改写无法覆盖之前的改写。”
“2. 序列者的异能本质上是某种‘固定态’，他们已经是‘最终形态’，无法被进一步改变。”
“3. 他们体内有某种‘抗性因子’，可以中和白光的影响。”
“目前无法验证任何一种假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序列者不会变异，他们是地球上唯一‘安全’的人群。”
“讽刺的是，因为不会变异，他们反而成了政府高层眼中的异类，我听说有几个国家的序列者已经被要求‘暂时离开首都’，他们太显眼了，在所有人都可能变成怪物的时候，那些完全正常的人，反而让人嫉妒。”
林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会变异，唯一安全的人群。
那她算什么？她变异了，但她也没有变成怪物，至少目前还没有。
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是序列者，也不是失控者。
她继续往下翻。
【关于序列者祖先【帝皇】的记载】
方毓在这一节的开头写了一段话：
“我不知道帝皇是否真实存在。但档案里确实有关于祂的记录，我花了三天时间，把人类联邦图书馆的加密档案翻了一遍。以下是能找到的全部信息。”
然后是一段从古文献翻译过来的文字。方毓标注了原文的年份——距今约四千年前。
“帝皇自星海而来，身披万光，目含诸天。祂见人类孱弱，乃剖心为五百，分赐众生。
受者得异力，能御水火，能撼山岳，能视千里，人类遂立帝皇为神，建庙供奉。”
“帝皇居天三百年，一日，帝皇登高台，望北天，良久不语，左右问之，帝皇曰：
‘我看见祂了。’
左右问祂是谁，帝皇不答。”
“次日，帝皇不知所踪，高台之上，唯余一坑，坑中有光，三日乃灭。”
林汐把这段文字读了两遍。
我看见祂了。
在四千年前，名为帝皇的天神看见了什么东西。
然后祂就消失了，连同其他旧神一起，全部失踪，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方毓在下面加了一段注释：
“我查了‘高台’的位置，根据文献描述，大概在北纬38度左右，东经115度左右。那个位置现在是一片农田，什么都没有。但我联系了当地的一个同事，他说那附近有一个传说：地下埋着‘天神的骨头’，挖到的人会发疯。”
“我没有办法核实。”
林汐把坐标记了下来。
她又搜了一下关于帝皇的其他记载。方毓的档案里还有几段碎片化的引用，来自不同时期的文献：
“帝皇与诸神同游于天，其声如雷，其形如光。世人见之，皆伏地不敢仰视。”
“帝皇去后，诸神亦相继隐没。或曰帝皇召之，或曰天地有变，诸神避之。自兹以后，世间再无神迹。”
“千年以降，帝皇之名渐为世人遗忘。唯序列者代代相传，不忘其源。”
帝皇消失了，没有任何解释，只有它赐予人类的异能在传承。
林汐盯着这些文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她抓不住。
她把疑问压了下去，继续往下翻。
【关于星核】
这一节很短。
“我没有找到任何可靠的、经过验证的关于星核的信息，网上流传的说法大多是谣言，或者说无法证实。”
“唯一比较可信的来源，是一个自称‘前人类联邦研究员’的匿名账号，他说星核是白光在地球上留下的‘结晶’，是光与物质反应后的产物，它不是钥匙，不是神器，没有任何‘用途’。”
“它的存在会污染周围的一切，越靠近它，变异越严重，有些人声称靠近星核区域的人会加速变异，甚至出现无法解释的现象——比如空间扭曲、时间错乱。”
“我不知道这些说法是真是假，但如果星核真的存在，那么它一定在某个地方，一定对周围环境产生了影响，也就是说，如果你能找到一块‘变异非常严重’的区域，那里可能就是星核的所在地。”
“但这只是推测。”
林汐翻到了最后一页。
方毓在结尾写了一段手写体扫描件：
“林汐，我不知道你现在变成了什么，但如果你能看到这些文字，说明你还在，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序列者有自己的目的，政府有自己的目的，那些独立组织也有自己的目的，没有人会为了你而做什么。”
“找到真相，然后决定怎么做。”
“不用管我了，我已经……撑不住了。”
“——方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