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一条没有路牌的小巷,两侧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空调外机滴着水,在夜色里敲出单调的节奏。陈伯坐在副驾驶上,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沈先生,您说的那个人……靠谱吗?”
沈砚庭没回答。他把车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熄了火。铁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宏达汽修”,但招牌的边角上有一行用油漆手写的小字——“夜间业务请走后门”。他按了两下喇叭,短促的一长一短。
等了大约三分钟,铁门上的小窗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在缝隙后面打量了他们几秒,然后铁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了半扇。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背心,露出两条花臂,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他看了看迈巴赫,又看了看沈砚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露出一个不怎么热情的笑容。
“沈少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那辆法拉利我可修不起,上次换的碳纤维套件还是从意大利调的货。”
“老费,今天不是来修车的。”沈砚庭熄了火下车,顺手把车门锁上。陈伯也跟着下了车,拘谨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老费的目光在沈砚庭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陈伯,然后偏了偏头:“进来吧。”
后门进去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堆满了轮胎和纸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锈蚀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办公室,墙上贴满了赛车海报和过期挂历,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的画面分割成六个小窗,分别显示着汽修厂周围各个角度的监控画面。
沈砚庭来过这里一次,在原主的记忆里。那是三年前,原主喝多了酒开着限量款法拉利撞了路沿,不敢走保险,经人介绍找到了老费。老费用了三天时间把车修得天衣无缝,收了市场价三倍的钱,再加一条规矩——“以后不管谁问,都别说是我修的”。原主守了这条规矩,所以两个人之间勉强算有一点交情。
老费在一张破旧的转椅上坐下,点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透过烟雾看着沈砚庭:“说吧,什么事?”
“你的老本行还在做吗?”
老费弹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眯起眼,重新打量了一遍沈砚庭,那种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修车师傅看金主,而是一个曾经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的人,在掂量来者到底有几分真。
“我开的是汽修厂,”老费慢慢地说,“合法的。”
“我知道。”沈砚庭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别墅监控拍下的那张照片,递到老费面前。老费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红漆写字?这手法也太糙了。现在讨债的都不这么玩。”
“不是讨债的。”沈砚庭又把陆瑶的那沓聊天记录翻出来,捡了最关键的几页递给老费,“我要查的是一件事,但我没有时间了。周六之前,我需要知道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仁安医院的院长,林皎月,还有六楼VIP病区一个代号叫‘6号床’的病人。”
老费没有接那沓纸。他靠着椅背,吐出一口烟,沉默了很久。
“沈少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不止一个调,“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从那边退下来,跑到这个破地方开汽修厂吗?”
“不知道。”
“因为我弟弟。”老费把烟掐灭在一个铝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他在一家私立医院做麻醉师,干得好好的,有一天忽然失踪了。报了警,查了监控,最后告诉我他进了手术室就没出来。但手术室里的记录说那天根本没有排他的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现在六年了。”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戏剧化的悲愤,只有被时间磨钝了的、沉甸甸的疲倦。
“我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后来有人带话给我,说再查下去,我全家都得搭进去。我就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笨重而固执。
沈砚庭把手里那沓纸慢慢放到老费面前的桌上。纸页边缘还带着陆辞手指留下的汗渍,微微发皱。
“六年了,你不想知道答案吗?”他问。
老费盯着那沓纸,像是在看一道开了六年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然后他伸手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陆瑶的照片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喉结上下一滚。
“这个丫头,多大?”
“二十四。”
老费把纸合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文件柜前。他蹲下身,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沈砚庭叫不上名字的设备——有老式的**,有带夜视功能的微型摄像头,还有几部改装过的三防手机。
“周六之前,时间太紧了,”老费头也不抬,手指熟练地在一堆设备中间翻拣,“能查到多少我不好说。但有一样我能帮你做。”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名片大小的黑色装置,放在沈砚庭面前。
“这是信号屏蔽器。如果周六你必须去那个宴会,把这个带在身上。它能中断周围十米范围内所有无线信号传输——包括监听设备和远程遥控装置。”
沈砚庭拿起那个小黑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只有一个开关键,简洁到不能再简洁。
“你随身带着这个?”他问。
“有备无患。”老费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模糊了他脸部的轮廓,“我这六年虽然不查了,但也没闲着。林家的人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们。每一个进出仁安医院高层的人,我都能叫出名字。”
沈砚庭把信号屏蔽器收进口袋,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你弟弟进手术室之前,是谁给他排的班?”
“一个姓周的护士长。”老费弹了弹烟灰,“现在已经是护理部主任了。”
沈砚庭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陆辞说过,陆瑶死后,是一个“护士长”跟他交代的遗物清理事宜,告诉他陆瑶是突发心脏问题死的。那个人,也姓周。
他拿出手机,飞快地给陆辞发了条消息:“你妹妹的护士长,是不是姓周?”
消息发出去了。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回复。
沈砚庭握着手机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屏幕始终没有亮起。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机身边缘硌得指骨微微发疼。老费看出了他的脸色变化,沉声问:“出事了?”
“联系不上。”沈砚庭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老费,你这边查到任何东西,直接打我电话。如果我不接——”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说的话有多么荒谬。如果他不接,那大概率是他也没办法接了。
“就打给陈伯,”他最终说,“他知道怎么处理。”
老费没有挽留,只是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从背后叫住了他。
“沈少爷。”
沈砚庭回过头。
老费站在办公室里昏黄的灯光下,魁梧的身形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叼着烟,表情看不清,但声音很稳:“那个姓周的护理部主任,叫周敏华。她每周五晚上会去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打牌。明天就是周五。”
沈砚庭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