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盯着屏幕上最后那行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场车祸。他飞速翻检原主的记忆,找到了——三年前,沈砚庭在机场高速上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兰博基尼撞上了隔离墩,他在ICU里躺了整整一周。也就是在那场车祸之后,林皎月向他提出了退婚。原主的记忆把这两件事焊在了一起,像是前后因果,理所当然——她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离开,转头就投向了谢时墨。这是原主恨意的全部根基。
但谢时墨问的是——你还记不记得那场车祸。
不是“你出过车祸”,不是“你当时伤得很重”。是“记不记得”。就好像那场车祸本身,有什么值得被记住却可能被忘掉的东西。
沈砚庭闭上眼睛,把原主关于车祸的记忆一层一层剥开。事故发生前的画面很清晰——那天他开车去机场,是要接林皎月回国。她在那天下午落地,他提前到了机场,在到达口等了四十分钟,她没出来。他打了七八个电话,没人接。然后他开车离开,在回城的机场高速上,车速提到了一百六十码,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的撞击。
但在这段记忆里有一个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缺口。他接林皎月的航班号是什么?他不记得。林皎月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走出到达口?他没有这段画面——因为她根本没出来。那么她那天有没有回国?原主的记忆里没有答案。
更诡异的是车祸之后。原主记得自己从ICU醒来,记得林皎月站在病床前说“砚庭,我们的婚约取消吧”,记得谢时墨站在病房门口的背影。但从出院到回家这中间将近十天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不是模糊,是彻彻底底的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整段胶片。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空白,因为原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林皎月退婚的耻辱感上,那种被背叛的愤怒太强烈了,强烈到掩盖了记忆本身的裂缝。
“你不记得了。”谢时墨说。
沈砚庭睁开眼,拨了谢时墨的电话。凌晨两点五十分,对方几乎是立刻接了起来,像是根本没睡。
“那场车祸,”沈砚庭直接切入了主题,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我忘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谢时墨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
“你终于开始问这个问题了。”
“回答我。”
“我不会在电话里跟你说这些。你家的线路不安全,我的也不见得安全。”谢时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质感,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周六之前,如果你能活到那个时候,我会告诉你。在此之前——”
他没有说完。沈砚庭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门。然后谢时墨的呼吸顿了一下,语速骤然加快:“挂了。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主动联系你的人,包括林皎月。”
通话断了。
沈砚庭把手机攥在手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皎月在三分钟前给他发的消息,谢时墨不知怎么知道了。又或者谢时墨只是在发出一个基于预判的警告,而这个预判恰好命中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谢时墨对林皎月的了解,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
他重新打开林皎月的对话框。她那句“他问我,你还记不记得那场车祸”还挂在屏幕上,下面没有新的消息。他想了想,回了一条:“你当时回国了吗?”
林皎月没有回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始终暗着。沈砚庭靠在床头,疲惫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涌上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翻出老费之前发给他的一份仁安医院建筑结构图——是他从城建档案里调出来的旧版图纸。图纸上明确标注了地下只有两层,B1是食堂和后勤,B2是停车场。但林皎月电梯自拍里的B3按键,是真实存在的。
只有一种可能——B3不在官方的建筑档案里,它是一个“不存在”的楼层。而要进入“不存在”的楼层,要么有专属的电梯权限,要么知道隐藏入口在哪里。
沈砚庭把图纸放大,手指沿着B2停车场的平面图一点一点移动。在停车场最东侧,有一个标着“设备间”的小方块,位置紧贴着电梯井。他想起老费说过的一句话——“我弟弟说他进了手术室就没出来。但手术室里的记录说那天根本没有排他的班。”
手术室。费永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手术室。而如果仁安医院有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地下楼层,那它的入口最有可能连通的地方,就是手术室。一个不能被记录的楼层,一个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的病人,一个在官方档案里不存在的空间——这一切如果和“EX-617”有关系,那就意味着林家不仅是在隐藏某些病人,更是在进行某种需要绕开监管的医疗操作。
沈砚庭在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周六宴会,林家。”他停顿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如果周六是死劫,那么死劫真正的触发条件,不是我去了宴会,而是我在宴会上发现了什么。”
原著的剧情线里,原主是在宴会上被男主下毒。但现在谢时墨明显不是在设局杀他,甚至是在想方设法让他别死。那么问题来了——周六的宴会上,如果凶手不是谢时墨,会是谁?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是老费。
“沈少爷,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说。”
“周敏华的底细我扒到了。”老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六年前她只是仁安医院手术室的护士长,现在已经是整个护理部的主任。她的薪酬记录显示,她在六年前的七月份——也就是我弟弟失踪的那个月——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特别奖金’。打款方不是仁安医院,是一家叫‘和安医疗咨询’的公司。”
沈砚庭皱着眉:“空壳公司?”
“不是,是林家控股的另一家子公司,专门处理对外技术合作的。一个护士长,凭什么拿二十万的技术咨询奖金?”老费顿了顿,“还有更有意思的。周敏华在那笔奖金到账之后,名下就多了一套城南的房产,全款购买,没有任何贷款记录。”
沈砚庭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你确定这些信息可以查得到?”
“正常渠道查不到。但我有我的办法。”老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沈少爷,还有一件事。我调了周敏华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别问我怎么调的——她在今晚,就是几个小时前,频繁联系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机主,是你认识的人。”
“谁?”
“林正铭。林皎月的父亲。”
沈砚庭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也就是说,周敏华在今晚——在他收到林皎月取消宴会的消息之前几个小时——和仁安医疗集团的掌门人有过密集通话。然后林皎月就在凌晨两点半跟他说“宴会取消”。这两件事之间如果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那这条线正在越收越紧。
“老费,明天周敏华会去城东那个私人会所,对吗?”
“对。每周五晚上,风雨无阻。”
“那我明天去找她。”
老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很多:“沈少爷,我得提醒你,周敏华这个人和林家绑得很深。你要是在她面前暴露了意图,林正铭那边会第一时间知道。你做好撕破脸的准备了吗?”
沈砚庭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条缝。夜色里那扇被喷了红漆的大门隐约可见,门上的字迹在路灯下像一道没有干透的伤口。他想起陆辞,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陆瑶,想起老费那个消失了六年的弟弟。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如果他们觉得红漆喷门就能让我收手,”沈砚庭说,“那他们还是不了解我。”
挂了电话,沈砚庭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他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不停地翻转、碰撞、组合。车祸、EX-617、不存在的B3层、陆瑶的死、费永的失踪——他现在可以肯定,林家的秘密不在VIP病房的6号床,也不在某些见不得光的病人身上。那些都是表象。真正的核心在B3,在EX-617这个代号背后。
临睡着之前的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陆瑶的聊天记录里,曾提到过6号床病人的诊断名称。她说原来的诊断名称是“三个字”。那是一个什么病名,能长到需要三个字描述,又敏感到必须被覆盖掉?答案并不算多,但他已没精力再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