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在周五傍晚六点整把车停在了城东那家私人会所对面的街角。会所的门脸极其低调,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铁门嵌在老洋房的外墙里,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迎宾,面无表情地查看着来客手中的电子邀请函。沈砚庭没有邀请函,但他有一张原主留下的会员卡——银灰色的卡面上印着一串编号,是这家会所的创始人送给沈家老爷子的,老爷子不用,扔给了儿子,原主一次都没来过。
他把卡递给迎宾的时候,对方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从职业化的冷漠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恭敬。“沈先生,这边请。”迎宾亲自带他穿过了前厅的水幕墙,走进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包间的门,厚重的胡桃木门板几乎隔绝了所有声音,只有偶尔漏出来的零星笑声和麻将牌碰撞的脆响。
沈砚庭没有进任何包间。他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按照老费给的位置图,找到了那间标着“VIP-3”的房间。门上没有窗,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他没有敲门,而是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期间服务生端着果盘和酒水进出过一次,门开的瞬间他瞥到了房间里的情形——一张自动麻将桌,四个人,三女一男。正对着门坐的那个女人微胖,烫着短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开衫,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菊花茶。和她在网上照片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周敏华。
晚上八点过一刻,牌局散了。包间门打开,几个人鱼贯而出,说说笑笑地往电梯方向走。沈砚庭没有动,他看着周敏华落在人群最后面,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放慢了。就在她经过沈砚庭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周主任,耽误您几分钟。”
周敏华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庭脸上的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簇极其短暂的慌乱。但她是见过世面的人,那阵慌乱几乎是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您是?”
“沈砚庭。”他伸出手。
周敏华没有握那只手。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笑容纹丝不变,但沈砚庭注意到她攥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沈先生,久仰。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关于仁安医院六楼VIP病区的一个病人,”沈砚庭收回手,声音不高,语调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代号6号床。还有您六年前手下的一个麻醉师,叫费永。”
周敏华的笑容凝固了。那个凝固的过程极其缓慢,像是蜡像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硬。她看了看走廊两侧,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温和瞬间抽干了,只剩下被压得很紧的警惕。
“沈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费永是我以前的同事,他失踪很多年了,如果你是他的家属,应该去找警方,而不是来找我。”
“我不是他的家属。我是他哥哥的朋友。”沈砚庭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足以让周敏华感受到压力,但又没到威胁的程度,“周主任,我就问一个问题——费永失踪那天,是谁替他改的手术排班记录?”
周敏华的脸色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发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侧身要走。
沈砚庭没有拦她。他只是在她擦肩而过的时候,轻声说了句:“6号床的病人,是不是植物人?”
周敏华的脚步顿住了。她背对着沈砚庭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这一次她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被压了太久之后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一缕气。她的声音发颤,但语调很轻,轻到像是怕墙上的壁灯听到。
“沈先生,你为什么非要查这件事?”
“因为有人在死。”
周敏华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有人走出来,笑声由远及近。她迅速低下头,翻开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塞到沈砚庭的手心里。名片背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一个地址,字迹潦草。
“明天下午三点,这个地方见。一个人来。”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砚庭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地址——城南老工业区的一条巷子,他从未听说过。他把名片翻过来,正面是周敏华的名字和职务,印在仁安医院烫金的logo上方,端庄体面。和背面那个潦草的笔迹判若两人。
他没有在会所里多留,出了门,上车,发动引擎。刚把车开出巷子,手机就响了。是老费。
“沈少爷,你撤了没有?”
“刚出来。怎么了?”
“周敏华的车被人跟踪了。”老费的声音很急促,“我黑进了会所外面的交通监控,她出去之后有一辆黑色轿车一直咬在她后面,隔了两个车身。你走的时候注意看后视镜,看有没有尾巴。”
沈砚庭本能地扫了一眼后视镜。街上车不多,身后不远处有一辆深灰色的凯美瑞,车牌被路灯照得反光,看不清。他打了左转向灯,放慢车速靠左,那辆车也打了左灯。他加速变道,那辆车也加速变道。他深吸一口气,把方向盘握紧。
他正要给老费回话,手机又震了——是另一个来电。谢时墨。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时墨的声音就像一盆冰水直接泼进他的耳朵。
“你现在被两辆车跟着。一辆是你后面那辆凯美瑞,另一辆在你正前方三个路口的位置,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沈砚庭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前方的路在车灯下延伸,他看到了三个路口之外那辆面包车模糊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在你后面。”谢时墨顿了一下,“别回头。前面第二个红绿灯右转,进商场地下停车场,B2层E区,我的人在那里等你。”
“你的人?”
“别问了。照做。”
沈砚庭沉默了两秒,然后猛打方向盘,在第二个红绿灯路口右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后面的凯美瑞反应慢了半拍,被红灯卡在了路口。他踩死油门冲进商场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按照指示牌一路开到B2层E区。车还没停稳,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沈先生,谢总让我来接您。您的车不能开走,他们知道您的车牌。”
沈砚庭下了车,跟着年轻人穿过停车场,钻进了一辆银色的商务车。车门刚关上,他的手机就震了。
这次是林皎月。她终于回复了他凌晨的那条消息——“你当时回国了吗?”
她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我没有回国。”
沈砚庭盯着那行字,觉得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林皎月没有回国。三年前原主开车去机场接她,她根本没有在那架飞机上。那么原主接到的是谁?他开车离开机场、驶上机场高速、提到一百六十码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是因为打不通林皎月的电话而愤怒失控,还是——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林皎月的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
“砚庭,我今天问了我爸,他让我别管。你也不要管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