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谓。”她说。
陆辞放下水杯,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真的要找,”他终于开口了,“你需要帮助,一个人去那种地方,等于自杀。”
“你能帮我?”
“我可以试试。”他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组织里有地图、有档案、有人去过那些高危区域,我不保证能找到,但我可以让你少走一些弯路。”
林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至少看起来是认真的。
“你们组织,”她咽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现在都做什么?”
“处理特殊事件。”陆辞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叉。“哪里出现失控的变异者,我们去控制,哪里有人需要帮助,我们去帮。”
“联邦管不了的事,我们管,联邦抓不到的怪物,我们去抓。”
“听着挺有势力的,你们头是谁,雨化田?”她忍不住听笑了,这组织该不会名字叫西厂吧?
“是L先生。”
“我们的资助人。”陆辞松开交叉的手指,拿起水杯又放下了,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L先生白光之前就在做慈善,盖学校、捐医院、救助贫困家庭,白光之后,他把自己所有的资源都用来帮助变异者,提供住所、食物、医疗,他说过一句话——‘他们不是怪物,他们只是生病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
“他是认真的,不是为了名声,他的慈善基金会的名字用的是他女儿的名字,他女儿在五年前去世了。”
林汐没有说话。
一个做慈善的富豪,白光之后收留变异者,听起来是像一个好人。
但是通常来说,这种身居高位的人物,随便绑一个逼问出来的事情都能震惊全世界。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会见到这个L先生?”她问。
陆辞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他最近很忙,有个项目在推进,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城市里。”他转了一下水杯,杯底在桌面上画出一个不完整的圆。
“但你可以先来组织看看,住几天,感受一下,如果不喜欢,随时可以走。”
林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空盘子上留下的酱汁痕迹,脑子里在转。
也许……是她想多了,事情可能没有那么复杂。
也许老周真的只是一个变异了的、还在努力经营小店的普通人,他那僵硬的笑容只是职业习惯,他看过来也许只是因为店里来了一个银头发红眼睛的怪人。
陆辞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想帮助变异者的序列者,他的那些话也许真的只是话,没有什么隐藏的潜台词。
她不是没怀疑错过人,之前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怀疑过一个主动跟她打招呼的学长,觉得对方太热情了,肯定有企图。
当时担心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抓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的说:“不笑的是gay!”
后来发现那人只是社团招新,对每个人都那么热情。
她突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问你件事。”
“你说。”他把水杯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听的姿势。
“你有家人吗?”
“有。”
“嗯……”
林汐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语气放得很随意。
“如果你的妻子,你回家发现她变成了一只八米高的狼人,浑身上下长满了毛,嘴里还吞了一个人,而你的职责是必须解决每一只怪物保证城市安全,你会怎么对待这个怪物?”
陆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着摇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容易的问题。
“哪有什么怪物啊我怎么没看到。”他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眶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么危险的世道,我老婆有个战斗形态来保护自己,很合理吧?”
“要是有贼不小心闯进来,那万一他们身上带着微型核弹呢,所以在家里的人正当防卫,保护自己,很合理吧?”
“你还挺会说话。”
“我是认真的。”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笑意的调子。“她变成什么样都是她,只要她还记得我。”
【所以不记得的话,就直接杀了,对吧,真是个绝世好人呢。】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林汐的脑海。
林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移开了目光,拿起墨镜戴上。
“我回去整理下。”
“想好了?”
“嗯。”
她推了一下桌子,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陆辞也站起来,他的手从桌面上方伸过来,像是要帮她拿墨镜盒,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对方的手背。
“抱歉。”他说,声音很低。
林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一股极小的,透明的几乎完全看不清的风息停留在那里。
如果不是她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极其敏感,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异能版的追踪器?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礼貌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林汐眯了眯眼睛,这个组织的人确实不简单。
可以说这波智斗堪比钟离假死。
又是测试她的反应,又是玩这种间谍手段。
她假装没发现,随口说了句没事,拿起墨镜戴上,往门口走。
说实话,现在反而有点期待这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了。
经过吧台的时候,老周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好吃吗?”
“好吃。”
“下次来试试牛肉的。”
林汐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她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东西在头顶上,太重了,压得她不得不抬头。
林汐抬起头。
月亮挂在天上。
那些坑坑洼洼的环形山、那些暗色的月海还在,但它们不再是一堆随机的阴影了。它们组成了什么东西。
一张巨大的、占据了整个月面的脸。
那张脸就嵌在月球的表面上,像是有人从月球内部往外撑,把岩石和尘土撑出了五官的轮廓。
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凹陷,瞳孔处比周围的黑暗更黑,像是两个吸光了所有物质的黑洞,鼻子是一条隆起的山脊,下面是一道横贯月面的裂缝,那是嘴。
那张恐怖巨脸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它没有动,挂在那里,从几万公里外俯瞰着地球。
但林汐觉得它在看,朝着她这个方向,朝着这颗星球上每一个活着的、喘气的、还没变异的东西。
一会前她还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那么糟,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多疑了,还在想大家还是挺正常的,都玩起谍战了。
现在。
“我操。”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夜风吹散了。
也许不是只有她看到,也许整座城市、整个国家、整个地球上所有抬头看天的人都看到了。
也许他们都在尖叫,也许他们都在哭,也许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像她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把视线从那颗见鬼的月亮上隔开。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确实有点过于操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