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沈砚庭听到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不是车门落锁,是更远处停车场入口方向传来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他没有回头看,因为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人已经把车发动,用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倒出车位,轮胎在环氧地坪上碾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他们进来了。”年轻人对着别在领口的麦克风说了一句,然后猛打方向盘,商务车斜着车身冲向了停车场出口。
沈砚庭坐在后排,身体被惯性甩得贴在车门上。他的手机还亮着,林皎月最后那条消息——“你也不要管了,求你了”——像是烙在屏幕上的几个火星,烫得他移不开眼。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自己能回复什么。
商务车冲出停车场上坡的时候,后视镜里出现了一对雪白的前灯,像两只盯上猎物的眼睛,正从B2的坡道底下追上来。沈砚庭转身往后看了一眼,那辆凯美瑞的车身还被坡道的墙壁遮着,但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前面出去右拐,进隧道。”一个声音忽然从副驾驶的位置传来。沈砚庭猛地回过头——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他刚才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颌。但那个声音,他认得。谢时墨把帽子往后一推,侧过头来,在后排车顶灯昏黄的光线下,沈砚庭看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漠然,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怒意。谢时墨在生气。不是因为被冒犯,不是因为商业利益,而是那种——有人碰了他不该碰的东西——才会有的怒意。
“你怎么亲自来了?”沈砚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因为你不会听话。”谢时墨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了,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金属质感的平静,“B2还有他们几个人?两个?好,拖住。不用动手,拖到我们出隧道就行。”
商务车冲出了停车场出口,外面的城市灯火猛地灌进车厢。车子右转,几乎是贴着路沿石飞进了过江隧道的入口。隧道里的灯光在车窗外拉成一道道流线型的光带,轮胎的噪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轰隆隆地响。
沈砚庭往后看了一眼。凯美瑞没有跟进隧道。但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谢时墨说:“前面还有一辆,灰色的GL8,在隧道第二个出口等着。”
开车的年轻人骂了一声,很轻,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沈砚庭问。
谢时墨没有回答他。他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然后对着麦克风说:“老五,把隧道第二个出口的红绿灯全部调成红灯,给我四十秒。”
平板里传来一个带着电流杂音的回答:“收到,已经进去了。三十秒后生效。”
沈砚庭盯着谢时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原著里的谢时墨确实权势滔天,但那是商业层面的——收购、并购、资本运作,作者花了很多笔墨写他怎么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但眼前的这个谢时墨,显然不止于此。他有人,有设备,能黑进市政交通系统,能在几分钟之内组织起一场精准的拦截和反拦截。这不像一个商业巨头的作风,更像是一个常年活在暗处的人。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沈砚庭脱口而出。
谢时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沈砚庭在里面看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里面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几乎称得上脆弱的迟疑。但这些东西在谢时墨开口之前就被收了回去。
“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红绿灯调控显然生效了。商务车冲出隧道第二个出口的时候,那辆灰色的GL8被堵在横向路口的车流里动弹不得。商务车扬长而去,穿过两个街区之后拐进了一条小巷,最后停下。谢时墨下了车,示意沈砚庭跟上来。他们走进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居民楼,电梯到六楼,进了一间陈设简单的公寓。
“这栋楼的产权不在我名下,不在任何和我有关的人名下。”谢时墨关好房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沈砚庭,“你可以在这里待到周六。但我建议你待更久。”
“你要软禁我?”
“我要你活。”
两个人都站着,客厅不大,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楼上有脚步声,隔壁有人在放电视。一切都很日常,很安全,但沈砚庭觉得空气里的张力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好。”沈砚庭说,“你说到了安全的地方告诉我。现在告诉我。”
谢时墨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沈砚庭注意到他右手的手套没有摘。在侦探所走廊里他戴的就是这双皮手套,到现在,在室内,他依然没有摘。谢时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一个苦笑。
“三年前你出车祸那天,”谢时墨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你去机场接林皎月。但她根本没有回国。是谁告诉你她那班飞机落地的?”
沈砚庭翻找原主的记忆,然后愣住了。“她的助理,”他说,“她当时的助理给我打了电话。”
“那个助理在她发消息给你之前就离职了。”谢时墨说,“林皎月从来没有让任何助理通知你去接机。你接到的那个电话,来自一个当天下午就已经注销的号码。”
沈砚庭觉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谢时墨往前走了一步。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连墙壁都不配听到的事。
“因为三年前我查过你的车祸。”他说,“我当时以为是意外。但我查到第五天,发现那天机场高速上的监控录像被人删了。不是交警系统删的,是有人从外部入侵了服务器。全部十七个摄像头,在你出事前后四十分钟的画面,全部清空。”
他顿了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头顶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点,看上去像是两颗没有温度的星。
“我去机场调了到达口的监控。你在到达口等了四十分钟,那期间林皎月的航班根本不在屏幕上。但你在等的过程中,有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在你身边站了将近十分钟。你们没有说话,你甚至没有看他。但你离开之后,他打了个电话。”
沈砚庭的喉咙发紧:“电话内容?”
“我的人恢复了那通电话的基站记录,但没有内容。只知道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外省,机主是一个三年前就已经去世的人。”谢时墨停了一拍,“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