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沈砚庭站在仁安医院主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那栋裙楼的顶层被施工围挡包得严严实实。B3层的入口已经被混凝土永久封堵,三十七例试验对象的家属陆续被找到,有人痛哭,有人沉默,有人在法庭外面拉着横幅站了整整一周。更多的细节他不愿再去回忆,但每一个都刻在那里,像是季伯安日记里的字迹,擦不掉。
“沈先生。”陆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程度比三个月前轻了一些,但医生说要完全恢复至少还需要半年。他走到沈砚庭旁边,递过来一杯热咖啡,“法院的最终判决下来了。林正铭,无期。周敏华因主动自首并提供关键证据,判三缓四。媒体把整件事称为仁安案,连续三周热搜第一。”
“季伯安呢?”
“昨天晚上醒了。他家里人从国外飞回来,现在在康复中心。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陆辞顿了一下,“‘致后来者’。”
沈砚庭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他把杯子搁在栏杆上,转过身来。陆辞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脖子上那道勒痕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一圈浅粉色的印记。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那个蹲在侦探所走廊里的憔悴男人年轻了十岁。
“你妹妹的墓碑在哪?”沈砚庭问。
陆辞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墓园的名字。“她把证据藏在了仁安医院官网后台的一个草稿箱里,密码是我妹妹的生日。林正铭的人清空了她所有的东西,但没人想到她会把证据放在仁安自己的服务器上。”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她活着的时候就很聪明。”
沈砚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有些伤口不需要语言,只需要时间。
从天台上下去的时候,他在电梯里碰到了老费。老费今天穿了一件难得干净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花臂被袖子遮住了大半。他是来办费永的遗体认领手续的——警方在B3层最深处的冷库里找到了费永的遗体,保存完好,像是时间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被凝固了六年。老费说他不打算办葬礼,“我弟弟不喜欢人多”。他只准备把骨灰带回老家,埋在他们小时候一起爬过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汽修厂还开着吗?”沈砚庭问。
“开着。”老费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想起在医院里不能抽又塞了回去,“不过现在业务多了——警方找我做顾问,专门查医疗黑产。这帮人比我想的还要多。光是这个月,全国就查出来三家类似仁安的机构。”他停了一下,把一个U盘递给沈砚庭,“上次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什么事?”
“当年在机场跟你一起等人的那个男人。”老费说,“你跟我提过之后,我顺着谢时墨当年的调查往下挖。那个男人穿灰色风衣,在你车祸前打了那个电话。他叫宋柏,当年是仁安医院的安保副主管,车祸后没几天就离职了。我费了很大劲才查到他现在人在哪。”
沈砚庭接过U盘,指节收紧。“里面有什么?”
“他在那四十多分钟的监控画面里到底做了什么。”老费说着点上烟,透过烟雾看着他,“不过沈少爷,我看了之后觉得——有些事你可能还是不知道的好。”
“你发现什么了?”
老费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砚庭,沉默片刻,然后走向了电梯。电梯即将关上门时,他才透过门缝轻叹了口气:“他在救你。”
电梯门合上了。沈砚庭站在原地,把U盘攥在掌心,金属外壳硌得他掌骨微微发疼。
他走出仁安医院正门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谢时墨的号码——他们在过去三个月里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联络频率,不算频繁,但也从未中断。他接起来。
“判决书下来了,”谢时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坐在办公室里,“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正铭,无期。”
“周敏华呢?”
“判三缓四。”
谢时墨沉默了两秒。“缓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不满,也没有意外。沈砚庭知道他在想什么——周敏华提供了关键证据,但她也曾是帮凶。法律给了她宽恕,但那些死在手术台上的人没有得到宽恕。这两种事实无法互相抵消,只能同时存在,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你还好吗?”沈砚庭问。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有问过谢时墨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谢时墨说:“我母亲的死亡证明今天被法院正式更正了。死因不再是心肌梗死,而是EX-617方案的药物副作用。我用了六年时间,拿到了这一行字的改正。”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己无关的文件。但沈砚庭从他的语气深处摸到了一种极细的、几乎不存在的颤抖。
“你现在在哪?”沈砚庭问。
“医院南门对面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沈砚庭穿过马路,推开了咖啡厅的门。谢时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没有穿大衣,手套也没有戴。那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食指上那道细细的旧疤在午后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你以前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咖啡厅,这本书里你的戏份大半都在这两个地方。”沈砚庭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随口说了一句。
“这本书?”谢时墨抬起眼睛。
沈砚庭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他没有慌张。他看着谢时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再藏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从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在想。”
“穿到这个世界上,”谢时墨重复了一遍沈砚庭的用词,语调微微上扬,“你是一个格格不入的灵魂,穿进了一个已经写好结局的身体里。”他自己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沉默里带着一种恍然的平静。“三年前车祸之后,我就有这种感觉。”
“怎么感觉?”
“原来的沈砚庭不会在走廊里和我对峙,不会被红漆吓不退,不会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护士就查到林正铭头上。这么多不会加起来,我用了整整两年确认。”谢时墨的声音变得很轻,“那天在你家公寓,我问你——你到底还是不是沈砚庭。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呢?”
沈砚庭看着谢时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在第二个人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戒备,而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怀疑和孤独之后,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异类。
“我是沈砚庭,”他说,“但不是这本书里的那一个。”
谢时墨沉默了良久。咖啡厅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钢琴的音符懒洋洋地散落在午后的光线里。窗外仁安医院的白色大楼正在被重新粉刷——新的管理团队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墙上那个巨大的仁安logo拆掉。工人们挂在吊篮里,用铲刀一块一块地刮掉那些烫金的字。
“我昨晚去了墓园。”谢时墨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听去,“在我母亲墓前站了很久。六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站在她面前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
后来他们两个人走出咖啡厅的时候,下午的太阳正挂在仁安医院主楼的天线塔上,像一枚忘了收走的金质图章。沈砚庭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辞发来的消息——“季伯安醒透了,能说话了。他问EX-038在哪。”
沈砚庭刚要给陆辞回复,谢时墨忽然伸手拦住了他。他们身后,仁安医院旧楼的最后一块招牌正在被起重机吊起,钢索绷紧的声音在空气里嗡嗡作响。谢时墨侧过头看他,逆光之下面容模糊,语声却从未这样清晰。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曾经问过我——情敌的事。”谢时墨说。阳光正从他的肩线漫溢过来,而他身后的天空里有鸽群兜着圈子飞过。“我当时说不是。现在想来,的确不是。”
沈砚庭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季伯安写在日记末页的那行字,想起书页无法承载的真实与无法抹去的人,想起谢时墨摘下手套的那一刻。有些故事始于炮灰试图在死劫中活下去,但活到人物自己生出骨血的时候,前尘旧债、注定的情节、原著里早已熄灯的尾声——都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