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我已经下命令了，他们在路上。】
【你可以晚点过去。】陆辞又发了一条。【如果真的那么深，得挖上一段时间。】
【好，挖到了告诉我。】
她放下手机，靠回椅背。
某个地下实验室。
灯光惨白，照得墙上的不锈钢柜子反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腐败气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风管道里死了，又像是从来没有活过。
L先生站在窗前。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雾。
陆辞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看不出情绪。
“所以，”L先生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你真的打算在没有通报我的情况下，私自调动组织的钻机去帮那个小姑娘。”
陆辞沉默了一秒。“我已经调了。”
“我知道。”L先生转过身来，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怎么，看上人家了？”
陆辞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确实很特别。”他说。“我喜欢她。”
L先生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一翘，那不是笑，是那种大人看到小孩说傻话时，出于礼貌才没有笑出来的表情。
“你的上一个‘收藏品’呢？”L先生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死了？”
陆辞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L先生知道他不会问“什么收藏品”来假装听不懂。
他确实有上一个。
也是变异者，棕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变异后皮肤能变成钻石。
她很好看，很听话，很依赖他，带着出去“遛弯”感觉很有面子，然后她失控了。
她的钻石化从皮肤蔓延到了内脏，从内脏蔓延到了大脑。
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尊生锈的铁像，表情定格在恐惧和困惑之间。
陆辞以为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他处理得很干净，尸体回收了，报告写了“任务中牺牲”，档案封存。
L先生表面不管事，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里，和那些试管、显微镜、培养皿打交道，陆辞以为他不在乎组织里这些“小事”。
“你……”陆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L先生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着陆辞，像是一个老师在等学生自己说出答案。
“你一直都知道。”陆辞说。
“我知道很多事。”L先生转身回到窗前，背对着他。“你的上一个收藏品，还有你试图藏起来的那些人，我都知道，我没有说，是因为死了也就死了，实验数据还在。”
他停顿了一下。
“但这个不一样。”
陆辞的手指又攥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她的变异是稳定的。”L先生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白光过去才几天，她已经能做到完全的人形控制，部分身体变形，甚至在战斗中保持清醒，我研究过你带回来的战斗记录，她对那只变异军犬的反应，不是恐惧，是兴奋，她喜欢战斗和吞噬。”
他转过身，看着陆辞。
“她是一个完美的样本。”
陆辞没有说话，他知道“完美的样本”在L先生的字典里是什么意思。
“所以钻机的事，”陆辞说，“你是为了样本。”
“我是为了帮助每一个有需要的人。”L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是真的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很慈祥，像一个父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宗旨，不是吗？”
陆辞沉默了几秒。
“她不会让你碰她的。”他说。“她不是那些被你关在地下室里的变异者，她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我知道。”L先生说。“所以我不会碰她，至少现在不会。”
他走到陆辞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
“你最好收着点，对组织有用的东西，不管是钻机，还是那个疑似控制了变异的姑娘，都是有价值的东西。”
“那些都是……”
他停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看着陆辞。
“我的财产。”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头里。
“这次就算了，下次最好通知我一下。”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现在去布置一下。”他说。“然后我要亲自过去见见这姑娘。”
门关上了。
陆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拳头微微捏紧。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汐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出了房间。
坐标点，北纬38度，东经115度。
这里以前是一片农田。
钻机已经就位，它比普通钻井设备大得多，钢铁骨架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泛着冷光，钻头垂直指向地面，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獠牙。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抖，空气里弥漫着燃油和泥土的味道。
周围搭起了临时帐篷，穿深蓝色工装的人来来往往，胸口印着一个标志——L先生慈善基金会的logo。
技术负责人站在监控台前，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
“能量辐射……爆表了。”
旁边的助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不可能，这个深度，这个读数……这是什么材料？”
“不知道。”技术负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但不管它是什么，它有价值，比我们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都有价值。”
士兵们站在钻机周围，枪口朝下，但他们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个正在旋转的钻头，
几个异变者们聚在一起，小声交谈，那个有扫描能力的序列者站在钻机旁边，闭着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
“它在下面。”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很下面，但它在动，像心跳，呼吸。”
没有人说话。
“很怪异。”序列者睁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钻机的钢铁轮廓。“我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但它在等。”
营地里的气氛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兴奋与贪婪。
一种“我们马上就要发大财了”的狂热，没有人知道下面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绝对价值连城。
技术负责人拿起对讲机，拨通了L先生的频道。
“老板，已经开钻了，一切顺利。”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下面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打到。”
对讲机那头传来L先生的声音，平稳，温和，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不急，慢慢挖，好东西值得等。”
挂断后，技术负责人转头看着那个不断旋转的钻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和月亮上一模一样的笑容。
林汐坐在房间的床边，手机屏幕上是陆辞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那个巨大的钻机正在轰鸣，钻头缓缓没入地面，泥土从排屑口喷涌而出，画面晃了几下，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很兴奋——“读数还在涨”“再往下一百米”“慢点慢点”。
她关掉了视频。
他们正在挖。那个东西在地下几千米处，发着人类仪器从未记录过的辐射，像是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终于等到了头顶传来的震动。
林汐把手机扣在床单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在等他们挖出来，等他们告诉她下面是什么，等那个声音从梦里走出来，变成可以触摸的东西。
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星核？天神的骨头？还是别的什么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月亮上的那张脸还在天上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