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清理

作者:I爱如此刻永恒 更新时间:2026/4/10 0:02:30 字数:3179

意识恢复的时候,沈砚庭首先感觉到的是冷。一种从金属表面渗透进骨髓的冷,透过衬衫的薄布料,贴上肩胛骨。然后是气味——消毒水、铁锈,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甜腥,像是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花。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对焦。

头顶是灰白色的天花板,嵌着两排冷光灯管,其中一根在不停地闪烁,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他躺在一条金属长椅上,后颈的钝痛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扩散。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撑起上半身,做到了,尽管后颈的剧痛让他的视野黑了一瞬。

他所在的是一间长方形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唯一的那扇门是厚重的钢制结构,门板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刷卡区。墙壁上排列着几排金属架子,上面堆放着落满灰尘的档案箱。角落里有一张铁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显示器,屏幕亮着,显示着六个分屏的监控画面。

沈砚庭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撑得住。他走到监控屏幕前,看到了宴会厅的画面——宾客正在陆续离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围在一起议论,林皎月坐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抖动。陆辞站在她两步之外,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到声音。第三个分屏显示的是B3层的走廊,长而窄,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白色门,每扇门上都只有一个编号,没有姓名,没有标识。第四个分屏上的画面让他的心脏停跳了半拍——谢时墨。他站在一间更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白色的仪器柜,中间的椅子上坐着林正铭。两个人面对面,谢时墨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表情,林正铭正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淡琥珀色的液体。

沈砚庭猛地转身冲向那扇钢制门,用力推,纹丝不动。刷卡区亮着红光,需要授权。他转身翻找档案箱,纸页发黄发脆,上面是十几年前的病历记录,和眼前的局面毫无关系。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第一格是空的,第二格有一把生锈的手术剪,第三格里面躺着一张ID卡,上面印着“周敏华 护理部主任”的字样,照片边缘已经翘了起来。

周敏华。她把ID卡留在这里,也许是六年前的某一天,也许是今天——她说过她把硬盘藏在保险箱里,也说过那间锅炉房是她和费永当年约定见面的地方。但沈砚庭没有时间细想了。他抓起ID卡,在刷卡区刷了一下。

门开了。

走廊和监控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长而窄,白色房门依次排列,每扇门上都标着编号:B3-12、B3-15、B3-21。门牌的数字不是连续的,有些号码被跳过了,像是在某种序列中被删去了。他走到第一扇门前,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全身插管,监护仪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绿色的光。床头挂着一个病历夹,标签上写着编号和一行字——“入院日期:2017年4月”。那个人已经在这里躺了九年。

他走到第二扇门前,同样的病床,同样的插管,同样的绿色光点。第三扇门。第四扇门。他在第五扇门前停下来,因为门上的编号不是数字,而是三个字母——“EXT”。下面是手写的一行字:季伯安。沈砚庭推开门走进去。病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瘦得像一把干柴,但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稳定地跳动着。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插着电源,屏幕休眠。他碰了一下键盘,屏幕亮起来,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致后来者”。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日记,按日期排列。最新的一篇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季伯安失踪之前最后的日子。他写道——“今天林正铭来告诉我,EX-617的方案要被终止。我告诉他,唯一一例成功的样本(编号EX-038)已经在三天前恢复了自主意识。他的格拉斯哥评分从四分恢复到了十五分。这是现代医学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林正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个样本不能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成功叫做失败。但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把这个结果带出这栋楼。”

EX-038。

沈砚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在三年前握不住一支笔,拿不起一双筷子,甚至连自主呼吸都做不到。格拉斯哥评分四分,深度昏迷,植物人。然后十天之后,他醒了。他不记得那十天。他不记得很多事情。但他现在知道,他不是炮灰,不是未婚夫,不是书里那个为了女主争风吃醋然后被下毒下线的配角。他是一份实验报告里的三十八号样本。他是某个从未被作者写进正文的奇迹。

走廊尽头传来了声音。有人在说话,语气平静,但音量不高,无法辨认具体内容。沈砚庭退出季伯安的病房,循着声音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他看到了谢时墨。谢时墨站在林正铭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姿态和平常没有区别。但沈砚庭注意到他的右手没有戴手套——两只手都没有戴。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暴露在冷光灯下,右手食指上有一圈很细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你等了六年,就是为了今晚。”林正铭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语调温和,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叙旧,“其实你本可以不等的。你手里的东西足够多了,你随时可以交给媒体。但你非要在今天,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因为公开场合是你唯一不能灭口的地方。”谢时墨说,“六年前你杀费永,是因为他在手术室里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三年前你抹掉监控,是因为沈砚庭在机场看到了不该看的人。今晚你把我引到B3,是因为你想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最后一次解决掉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林正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极其突兀,像是一张面具上的裂缝。“你分析得很对。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这里,沈砚庭也在这里。你们两个,一个是最不该活着的样本,一个是最不该知道太多的人。”林正铭举起手里那个透明的小瓶,淡琥珀色的液体在瓶中晃动,“这瓶EX-617的原始制剂,本来是为沈砚庭准备的。但你替他来了,所以我只好给你用。”

谢时墨一动不动。“你打算怎么解释我的死?”

“不需要解释。”林正铭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温和,而是一种被压了太多年之后终于崩断弦的癫狂,“EX-617的方案成功了一个人。你猜如果注射给健康人会怎样——过量使用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心跳骤停……”

林正铭一边说一边将那枚细小的针管拿在了手里。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沈砚庭撞开了门,用整个身体撞向林正铭。林正铭的手腕被撞偏,针尖划过了谢时墨大衣的袖口,淡琥珀色的液体甩出去溅在了墙上。林正铭踉跄了一步,转过身来。他看清楚是沈砚庭的时候,表情终于裂开了。那张保养得体的脸上,所有温和的伪装在一瞬间剥落。

“你不应该醒。”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醒的那天,我就不该让你走。样本不该开口说话。”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谢时墨从他身侧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那支被撞飞的注射器,针尖抵在了林正铭的颈侧。“林正铭,”他的声音很轻,“你母亲的实验失败了,你用了三十七个人来重复她的错误,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你如果真的相信自己的方案,那就自己试试看。”

林正铭僵在原地,面如死灰。外面走廊里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有人在喊“B3层发现通道”,有人在呼叫支援。老五的声音出现在走廊尽头,还有陆辞的——那个被勒了两天喉咙的人正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骂着什么脏话。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谢时墨已经把注射器从林正铭颈侧移开,放在了旁边的器械盘上。他转向沈砚庭,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视。沈砚庭粗重地喘着气,谢时墨的呼吸也不太稳。然后谢时墨伸出手,摘下了沈砚庭后颈上沾着的一点血迹——大概是刚才被打晕的时候留下的。他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小心的力道,像是怕碰碎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沈砚庭哑着嗓子说。

谢时墨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自嘲,而是某种被压在冰川底下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你以前也不是。”

走廊里的灯管不再闪烁了。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有人在录口供,有人在给季伯安拔管。沈砚庭靠在墙上,觉得全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抽空了。但他没有倒下去。他的风衣内侧口袋里装着季伯安的移动硬盘,里面有一份来自三年前的日记,日记的最后一行写着——

“致后来者:EX-038是成功的。如果你见到他,请告诉他,他的名字不叫038。他叫沈砚庭。”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