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午后开始下的。
大颗大颗的雨点,带着入秋不该有的重量,砸在柏油路面上。
林汐走在人行道上,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银白色的头发往下淌,浸透了卫衣。
这场暴雨反而能让她感觉到真实。
不巧的是,雨声里忽然混进了脚步声。
靴底踩在积水里,从身后和前方同时传来。
林汐没有回头,但她的感知变得很敏锐,她能感觉到那些脚步的间距,那些人的距离,他们的呼吸。
他们在调整位置,左边路口停着一辆军绿色卡车,印着联邦军的标识,右边人行道上有两个穿深色雨衣的人,走得比她慢半拍,身后至少还有三个。
她放慢了脚步,看着雨幕中那些模糊的人影,他们雨衣下鼓起的轮廓,那是枪。
他们在包围。
一个路人撞上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林汐侧了一下,看清了那个人,中年男人,灰色工装,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他后退一步,弯下腰,声音诚恳而急促:“对不起,我没看清——”
她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这个人的举动有点太刻意了,还不如那个姓陆的傻子。
所以这家伙想干什么,威胁,抓捕,还是……
一把刀破开了雨幕,带着金属的冷意。
从她的后背刺入,穿透胸腔,从胸前冒了出来。
刀刃上覆着一层极薄的、接近透明的涂层,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泛起淡蓝色的光泽——那是联邦研发的解构涂层,专门用于破坏变异体的细胞结构,让它们无法再生。
林汐的伤口边缘开始发麻,涂层在起作用,试图从分子层面拆解她的细胞。
她能感觉到那种东西像无数把极小的剪刀,沿着伤口边缘往深处剪,但剪刀剪到一半就钝了,伤口边缘的麻感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从内部涌动的修复感。
有用,但远远不够。
而那个人好像完全不知道。
“安息吧,林汐。”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很稳,像在念祷词。“你的噩梦结束了。”
他从塑料袋里抽出一份名单,塑封过的,雨水在上面聚成水珠,最上面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变异个体清除名单——第七批次。
一张照片,下面写着:姓名林汐,特征银发红瞳,疑似具备吞噬/变形能力,处置优先级:高。
原来如此。
联邦从来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不好管控的变异者,不管你是失控的怪物还是“在控”的特例,在名单上都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条目。
而这个拿刀的人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在等她倒下,在等她“解脱”,他认为自己是仁慈的。
那把刀开始往后抽,金属与血肉摩擦的声音通过骨骼传到她耳朵里。
三只漆黑的手从她后背的伤口里挤了出来,关节反向弯曲,表面布满被火烧过的纹路。
它们紧紧攥住那个人的右臂,然后发出了一阵诡异的怪笑。
“你,有信念……”
“有信念……就应该加入我们……”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这三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瞳孔收缩,没有犹豫,左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刃口泛着淡蓝色的光,和那把长刀一样,涂了变异细胞解构涂层。
他反握匕首,挥刀砍向最上面那只漆黑的手,刀刃劈开雨幕,砍在手腕位置。
金属撞击的声音,匕首的刃嵌进去不到半寸就停了。
他毫不犹豫的重新握紧那把卡在漆黑手掌中的匕首,猛地横向一拉,匕首的刃沿着他右臂肘关节下方划过,切开雨衣和作战服,血喷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直接砍断了自己的手,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更加坚定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开火。”
枪声响了,从四面八方,从雨幕中的每一个方向。
子弹打在林汐身上,左肩、腹部、胸口——她数不清了,身体在弹雨中抖动,衣服变成碎片,皮肤上开出一个又一个洞,银色的头发被削断几缕,飘落在积水里。
但她没有倒下。
她心里很清楚,就算这具身体死了,里面的那个东西也不会死。
它会从尸体的碎片里爬出来。
“不要给我收尸。”她平静的说。
那个断臂的人微微皱了一下眉。
“不然你们刺激到它就死定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也许只是哀怜这群只会听从命令的人。
她闭上眼睛,感觉意识有些恍惚。
如果真的能这么简单的解脱掉就好了。
穿越到那种美好的异世界去,当勇者大人,开后宫,最大的烦恼是今天吃什么。不用吃人,不用担心月亮会不会掉下来,不用被打成筛子,然后等着腐烂。
影子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声音很轻柔。
“你太累了,睡吧,睡着了就不累了。”
林汐的意识在下沉。
然后歌声来了。
很轻,很远,她认得那个旋律——灰绿色的草原,她蹲在地上挖土,那个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过来,我在这里。
林汐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铁皮,灰绿色的,刷着联邦军的涂装。
铁皮在晃,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她在卡车的车厢里。
她试着动一下,手腕被金属箍住了,脚踝也是。
金属触感很沉,内壁粗糙,磨着她的皮肤,是锁链,不是普通的锁链,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联邦军把她当成高危险级别的变异体来处理了。
这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很小的应急灯嵌在车顶,昏黄的光随着卡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能感觉到车厢里还有其他变异体,三个,还是四个,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她熟悉的气息。
是食物。
她看着面前的场景,一股突如其来的无语和愤怒涌了上来。
“都说了……”
“别碰我的尸体!”
声音不大,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大部分,但车厢里有人听到了。
坐在车厢靠驾驶室位置的那个士兵猛地弹起来,后脑勺撞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手里的枪差点脱手,他抓了两下才重新握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