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句话在沈砚庭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深井,撞击声一圈一圈地回荡。他站在那间陌生的公寓客厅中央,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他的影子压成脚底一小团浓黑。谢时墨站在两米之外,仍旧没有摘下手套,大衣肩头沾着些许从停车场带出来的灰尘。
“你说我不记得了,”沈砚庭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那你告诉我,车祸之后发生了什么?那十天里,我在哪里?”
谢时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楼下没有任何异常,然后转过身来。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了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把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
“你在仁安医院。”他说。
沈砚庭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
“但不是普通病房。”谢时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不愿重读的旧档案,“你在六楼VIP病区。从ICU转出去之后,你在那里待了七天。然后有一天,你忽然被转走了。病历上写的是‘家属要求转院’,但签字的人不是你父母的笔迹。”
“谁签的?”沈砚庭追问。
“林正铭。”
这个名字落在空气里,像是往水面砸进了一块石头。沈砚庭觉得自己站在涟漪的中心,四周的碎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聚拢——林正铭,仁安医疗集团的掌门人。林皎月的父亲。
“他凭什么替我签字?”沈砚庭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
谢时墨将目光移开了。不是那种心虚的移开,而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件他自己都没能完全消化的事实时,本能地回避。他沉默片刻才重新看向沈砚庭,目光里带着某种沈砚庭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当时被列为EX-617方案的试验对象。”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走了一半。沈砚庭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往后退了半步,小腿撞上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EX-617是什么?”他问。
“一个未注册的临床方案。针对持续性植物状态的神经再生治疗。”谢时墨说到这里的时候,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确认沈砚庭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话,“你在车祸中遭受了严重的脑干损伤。仁安医院的入院评估报告上写着——格拉斯哥评分四分,深度昏迷,自主呼吸微弱。按照任何一家正规医院的诊断标准,你当时已经是植物人了。”
沈砚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动了动手指,所有关节都听话地弯曲、伸展。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他站得住,能说话,能记得昨天发生的事,能在凌晨两点被一条消息从睡梦中拽起来。他不是植物人。
“但我不是。”他说。
“你不是。”谢时墨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忽然掺进了一种极细微的、像是瓷器裂缝般的颤抖,“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格拉斯哥四分的病人,不可能在十天之内恢复意识、自主活动、重新开口说话。但你做到了。而且你完全不记得。”
沈砚庭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试图把谢时墨说的话和他穿书之前看过的原著情节对应起来。原著里写过沈砚庭出车祸,写过他退婚,写过他性格偏执暴躁,但从来没有提过任何关于EX-617、植物人状态、神经再生治疗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有。就像陆瑶的死一样,像是费永的失踪一样,这些事在原著里根本不存在。它们要么发生在主角视野之外,要么——被人刻意地从故事里删去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沈砚庭问。
“三年前。”谢时墨说,“你出院之后,我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挖到这些信息。剩下的两年,我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到底还是不是沈砚庭。”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它比之前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重,重到沈砚庭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想起谢时墨在侦探所走廊里说的那句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我也不讨厌。”他当时以为那是威胁,是嘲讽,是男主对炮灰居高临下的评价。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的字面意思就是它的全部含义。谢时墨真的在确认他是不是同一个人。而且他用了两年时间。
“你的结论呢?”沈砚庭的声音有点哑。
谢时墨沉默了。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远处某个房间里传来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频嗡鸣声,长到沈砚庭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逐渐平复下来,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谢时墨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扛了很久的伪装,“我观察了两年,你和他完全不一样。言行、习惯、处事方式、对待身边人的态度,全部不一样。但那天在侦探所的走廊里,你为了陆辞和我对峙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瞬。
“你眼睛里那种东西,像他。”
沈砚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穿进了沈砚庭的身体,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他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他知道自己的内核是什么,但他无法向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坦白。尤其是对谢时墨——一个花了两年时间确认真相的人,一个在原著里应该和他势不两立的人,此刻却站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秘密公寓里,用自己全部的资源替他挡住追兵。
“你为什么要救我?”沈砚庭换了一个问题,“如果我是你的情敌,你不是应该希望我死吗?”
谢时墨的表情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情敌,”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闻,“你从来不是我的情敌。林皎月退婚和我没有关系。我认识她,仅仅是因为林正铭是我母亲去世前的主治医生。”
沈砚庭愣住了。原著里不是这么写的。原著里谢时墨和林皎月是商业联姻基础上的准情侣关系,谢时墨对林皎月的保护几乎贯穿了整本书的前半部分。但如果谢时墨说的是真的,那么原著里的感情线——
“你和林皎月不是在交往?”他问。
“我从来没有和她交往过。”谢时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那是林正铭放出去的消息。我需要仁安医院的内部资料来查我母亲的死因,林正铭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名字来给仁安站台。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沈砚庭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重构。原著的情节、原著的人物关系、原著的感情线——全是错的。或者说,全是作者被某种力量要求写出来给别人看的那一面。而水面之下的真实,是林正铭用一个代号为EX-617的方案把一个人变成试验品,是一个护士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记录而死在二十四岁,是一个麻醉师走进手术室就再也没有出来。
“你现在在查什么?”沈砚庭问谢时墨,“你母亲的死,还是EX-617?”
“都有。”谢时墨靠在了墙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而更像一个筋疲力尽的普通人,“我母亲的死因写的是心肌梗死。但她在去世前三个月,住过仁安医院的六楼VIP病区。她去世之后,我要求调取她的病历,院方说系统升级导致数据丢失。”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怨怼,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得无比锋利的执着。
“所以我用了六年时间,重建了仁安医院内部的隐秘结构。六楼VIP病区的病人不是来治病的,他们是‘资源’。林家利用高端医疗的幌子,筛选特定类型的高净值病人,将他们纳入未注册的临床方案。陆瑶看到的6号床病人,我查过,是一个三年前失踪的外科医生。”
沈砚庭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外科医生叫什么?”
“季伯安。国际上第一个完成人类脊髓再生移植的神经外科专家。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之后失踪,官方记录是出国定居,但他的护照再没有被使用过。”
沈砚庭忽然想起来了。原著里有一个被一笔带过的角色——作者写谢时墨曾经“寻找过一位失踪的医学专家”,但只说那是“为了一个朋友”,再没有展开。读者都以为那条线只是作者随手埋的伏笔,后来忘了回收。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伏笔。那是谢时墨在书页边缘之外的六年。
“季伯安在B3。”沈砚庭说。
谢时墨的目光猛地一聚:“你怎么知道B3?”
“林皎月的私密相册。她拍了一张电梯面板的照片,上面有B3的按键。仁安医院的建筑图纸上只有两层地下室,那个按键指向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沈砚庭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张照片递给谢时墨看。
谢时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沈砚庭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一个在迷宫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有光。
“你比我预想的要走得更远。”他说。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砚庭问,“你的计划是什么?”
谢时墨直起身。他走到沈砚庭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原计划是拿到陆辞手里的东西,和你手里的东西,合并之后提交给国际医疗伦理审查委员会。但那个渠道有人在阻止——不是林家,是更高层级的力量。”他停了一下,“现在林家已经发现你在查了。红漆喷门、跟踪、陆辞失联——这不是林正铭惯用的手段。有人在替他做事,而且那批人不在乎法律。”
“那周六的宴会——”
“是陷阱。”谢时墨的声音冷了下来,“林皎月取消宴会的消息是发自真心的——她确实想保你。但她不知道宴会从来就不是她说了算的。林正铭会用任何手段让你出现在那里,因为他需要在你接触到外界之前,把你重新变成他需要的样子。”
沈砚庭的四肢百骸像是被灌了冰水。他想起原著里那场宴会上的毒酒,想起原主被处理掉的结局。在书里,那就是一个炮灰未婚夫作死自己然后下线的简单剧情。但在书外,那是一个叫林正铭的男人,要把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试验品,重新回收。
“我不是炮灰,”沈砚庭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是你的实验品。”
谢时墨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看着沈砚庭,那种目光很奇怪——里面有歉意,有警惕,还有一种沈砚庭不敢去辨认的东西。
“周六如果你不去宴会,林正铭会启动备份方案。”谢时墨说,“根据我截获的信息,他的备份方案是——把陆瑶的死、费永的失踪、包括你车祸那天的所有责任,全部推到另一个人头上。”
“推给谁?”
谢时墨垂下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