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星核(2)

作者:I爱如此刻永恒 更新时间:2026/4/11 0:01:17 字数:2710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分,城南老工业区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毛毡布,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沈砚庭坐在一辆改装过的灰色商务车后排,车窗贴着深色膜,外面的废弃厂房和生锈的龙门吊在玻璃上蒙了一层土黄色的滤镜。老费坐在驾驶座上,穿了一件防刺背心,外面套了件旧夹克,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在汽修厂里叼着烟骂骂咧咧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前面巷子太窄,车进不去。”老费盯着导航屏幕,手指在上面戳了两下,“你得走进去。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大概两百米,左手边有个废弃的锅炉房,就是周敏华给的地址。”

沈砚庭拉开车门,脚踩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煤渣的气味。他把老费重新校准过的信号屏蔽器揣在风衣内侧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行“保命”的胶带,触感粗粝。

“我在巷子口等你,”老费从车窗探出头,“十五分钟没出来,我进去找你。”

“二十分钟。”沈砚庭说,“周敏华怕人,你进去她可能不敢说话。”

他一个人走进了巷子。两侧是红砖墙,墙上刷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安全生产标语,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脚下的碎玻璃渣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头顶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这条巷子离货运铁路线不远,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列货车经过,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能盖住一切声音。

锅炉房的铁门半开着,锈迹从门轴蔓延到门板上,像是某种皮肤病。沈砚庭侧身挤进去,锅炉房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的气窗漏进来几道灰白的光柱。空气里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那个气味让他的胃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周敏华站在锅炉房的角落里,背靠着一面被烟熏得发黑的砖墙。她今天穿的不是昨晚那件暗红色的羊绒开衫,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没有化妆。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十岁,但也更像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仁安医院官网上那个笑容温和的护理部主任。

“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沈砚庭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从轮廓看,口袋里没有手机,没有武器,只有一个扁平的、大概巴掌大的东西。

“你说有人在死,”周敏华先开了口,目光没有直视他,而是落在自己脚边的某块碎砖上,“你说得对。费永死的那天,我就在手术室外面。”

沈砚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追问。周敏华憋了六年,她需要的不是提问,而是一个不会被吓跑的人站在她面前。

“林正铭让我改排班记录的时候,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医疗纠纷。费永知道了某个手术的内情,不够配合,所以要给他一点教训。”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卡在喉咙里六年的东西吐出来,“但第二天我看到手术室被清理过的痕迹——消毒水用了三倍剂量,墙角有一块瓷砖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是新换的。我做了二十三年护理,我知道什么情况下需要换墙上的瓷砖。”

“费永的尸体呢?”沈砚庭问。

“B3。”周敏华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肩膀塌了下去,“仁安医院的B3层,不是病房,不是手术室。是一个从来不应该存在的地方。6号床的病人——你们说的季伯安——也在那里。还有其他人。”

沈砚庭的心脏跳得很重,但他的声音保持住了平稳:“B3是做什么的?”

“器官。”周敏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顺着法令纹的沟壑往下淌,“不是普通的器官移植。EX-617方案的真正目的是神经系统再生,但林正铭发现它可以让某些特定脑损伤的病人保持在一种介于生和死之间的状态。这种状态下,血液里的干细胞浓度是正常人的几十倍。所以他用B3层收治了一批这样的病人——包括你。”

她用袖口擦了擦脸,但眼泪擦不完,新的又涌上来:“沈先生,你曾经是其中一例。”

沈砚庭觉得锅炉房里的空气似乎稀薄了几分。他知道这件事,谢时墨已经告诉过他。但从周敏华嘴里说出来,那种真实感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亲眼见过他躺在病床上、全身插管、被贴上编号标签的人,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你曾经不是一个活人。

“我为什么会醒?”他问。

“不知道。”周敏华摇了摇头,“EX-617从来没有成功案例。你是唯一一个。你醒的那天,林正铭在办公室大发雷霆,摔了一个杯子。我当时在外面听到了,他对着电话里说——‘这个样本不能留,他知道得太多’。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手。他让你被转走了。”

沈砚庭往前迈了一步。这个动作让周敏华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再靠近。

“周主任,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他说,“你手里有什么?”

周敏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扁平的盒子。那是一个老式的移动硬盘,外壳磨损得厉害,边角用胶布缠了好几圈。

“EX-617全部的原始数据,包括三十七例试验对象的编号、入院时间、用药记录和最终结局。”她双手捧着硬盘递过来,手指在发抖,“还有B3层的内部监控备份,从六年前到现在。够不够?”

沈砚庭接过硬盘,分量沉甸甸的,外壳冰凉。“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他低声问。

“因为我怕死。”周敏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不抖了,反而变得很平静,像是一个人终于承认了自己最羞耻的秘密之后获得了解脱,“我把硬盘藏在保险箱里,一藏就是六年。我想过报警,想过找媒体,但每次拿起电话就想起来——费永死在手术台上,被人换了瓷砖。陆瑶死在值夜班的晚上,到现在连句话都没留下。我怕我也变成墙上的一摊颜色。”

她抬起眼,直视沈砚庭。那双眼睛红肿、浑浊、布满血丝,但里面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有的光。

“但你昨晚说有人在死。我想了一晚上,想通了。人活着总得做一次不划算的事,不然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沈砚庭接过移动硬盘,分量比他预想的要重。他把硬盘放进了风衣内侧口袋,和那个信号屏蔽器贴在一起。

“周主任,你不能回医院了。现在有人在跟踪你,昨晚从会所出来就跟上了。”

周敏华点了点头,表情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我知道。我来之前用假名订了一张去西宁的火车票,下午六点的。如果我能上车——”

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从外面传来,打断了她的话。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巷口的铁皮垃圾桶,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沈砚庭猛地转身,从门缝往外扫了一眼。巷子里出现了两个男人,穿着深色工装,一前一后,正快步朝锅炉房的方向走来。他们的步伐不像工人,太整齐,太有目的性。其中一个人的手伸在腰间,虽然没有拔出来,但那个姿势已经足够了。

“有人来了。”沈砚庭压低声音,一把抓住周敏华的手腕,“锅炉房有没有后门?”

“有,在后面,通铁路货场。”周敏华的脸白得像纸,但她没有慌,反手拽着沈砚庭往锅炉房深处跑去。

锅炉房后半部分是一个废弃的更衣室,锈蚀的铁柜倒了一地,角落里有一扇窄窄的铁门。周敏华推开门,外面是一条杂草丛生的碎石路,路的尽头就是铁路货场的铁丝网。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鸣叫,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