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的下降速度开始变慢，电机的声音变得吃力，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
有人咽了一下口水，“怎么慢了？”
没有人回答。
深度表跳过六千米，平台震动了一下，门开了。
钻探设备，居住区。
由于这种机器通常要在地下工作好几天，所以修整的地方必不可少，走廊很长，大约三十米，两边的墙壁上镶嵌着一扇扇门，门牌上写着编号。
灯光微微亮着，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墙壁是灰白色的金属，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
这里只有升降平台电机残留的嗡鸣，和从走廊深处隐隐传来的、像是风又不像风的低响。
“有人吗？”走在前面的士兵喊了一声。
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响起，没有回应。
雷达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他闭着眼睛，感知了一下，几秒后他睁开眼，眉头皱着。
“每个房间里都有信号，但是状态很不对劲。”
士兵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些人不在房间里，他们就是房间。”雷达放下手。“至少他们的意识是。”
铁骨第一个迈出升降平台，落脚的瞬间，他的身体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泽，像金属在灯光下反光。
他径直走向最近的一扇门。
“打开。”
一个士兵走上前，枪口对准门缝，铁骨拧开门把，把门拉开。
里面躺着一个人，不，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的身体从腰部开始融化了，像蜡烛一样从内部往外融化，渗透进床垫里，和床垫的织物长在了一起，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胶质层。
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眼睛闭着，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它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士兵猛地转过身，扶着走廊墙壁，肩膀抽了一下，忍住了没吐出来。
铁骨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床垫边缘的胶质，他的指尖覆盖着硬化的皮肤，和胶质接触时发出极轻的“滋滋”声，胶质在试图和他的皮肤融合，但找不到可以渗透的缝隙。
“操。”他站起来。“真踏马离谱。”
第二扇门，里面的人只融化了一只手。那只手和床单长在一起，手指还在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弯曲，像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
第三扇门打开，这家伙整个人都渗透进了地板里，只剩一个浅浅的人形轮廓。
每一扇门后面都一样，所有人都在做梦，融化，和钻机融为一体。
走廊里只有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和士兵们越来越重的呼吸。
最里面那扇门，门牌被覆盖了一半，只能看到“0”和一个模糊的数字。铁骨把手搭上去，拧开。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甜腥味涌出来，房间中心悬挂着一个茧状的东西，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形。
士兵们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抬起枪口，对准那个茧。“要消灭这个生物吗。”
“别动。”雷达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他没有进房间，站在门口，太阳穴的光芒急促闪烁。
“那是某种意识，像是这一层那些人的大脑，没有威胁，不用管了。”
铁骨把门拉上，门合上的瞬间，走廊深处的低响忽然变大了，某种潮湿的、黏腻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通风管道里缓慢爬行，所有人同时抬起枪口。
雷达举起一只手。“别动。”
摩擦声从头顶缓缓经过，带着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的顿挫。
管道里的灰尘从接缝处簌簌落下，士兵的枪口跟着声音移动，铁骨站在队伍最前方，身体表面的灰色光泽变得更浓，整个人像一尊刚浇铸出来的金属雕像。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没有人说话。
林汐跟着他们，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是想让这群人在最上面等着，自己一个人下去就好，如果有什么怪物的话，让身体的那个怪物和它打一架好了。
但是这群人估计不会让她单独接触星核。
工作区的门打开，冷白色的灯管把走廊照得一片通明，金属墙壁反射着刺眼的光。
和居住区的昏黄形成了鲜明对比，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比上面更宽，两侧是各种设备间，配电室、通风机房、储备仓库。
有几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雷达第一个走出去，他扫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信号密度比上面低，但分布更广。”
士兵们分成两组，分别检查左侧，铁骨带人检查右侧，雷达留在走廊中央，闭着眼睛持续扫描，两个看着像变异者的人则是留在了站在升降平台门口，一动不动。
那个士兵走到配电室门口，侧身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后退一步，枪口抬起来对准门里，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什么？”铁骨从另一侧快步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铁骨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
配电室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技术组的蓝色工装，背对着门口，双手举在面前，微弱的电光在他身上闪烁。
“可能是想摸下有没有电。”他犹豫了下说。“然后把自己电死了。”
铁骨把门拉上。
储备仓库的门大开着，里面堆满了物资，食品箱、医疗包、备用零件。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像是在睡觉，但她的后背和墙壁之间有一层半透明的胶质连接着，把她和货架、箱子、墙壁黏合成一个整体。
“你还能听到那个东西喊你的声音吗？”铁骨问。
林汐摇摇头，她现在只想赶紧找到那玩意完事。
谁乐意在这几千米深的地下给鬼当陪玩？
所有的灯同时熄灭了。
灯光像被一刀切断了电源，走廊陷入完全的黑暗。
没有应急灯，没有指示灯，没有任何光源，黑暗浓稠得像实体，压在人身上。
“别动！”铁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等我开灯！”
接着他被一阵声音打断了，从走廊深处传来的，无数细小的、尖锐的爬行声，像几百只指甲同时在金属表面划过，从走廊尽头快速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