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拽着周敏华冲出那扇窄铁门的瞬间,听到了身后锅炉房里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巨响。他没有回头。碎石路上覆盖着一层干枯的杂草,踩上去又滑又响,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铁路货场的方向跑。周敏华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她的体能显然撑不了太久,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死死攥着沈砚庭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
货场的铁丝网出现在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货运区域,闲人勿入”。铁轨的另一侧停着几节黑色的货运车厢,车厢上印着褪了色的白色编号。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一列货运列车正从北边缓缓驶入货场,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翻过去!”沈砚庭松开周敏华的手,蹲下身,十指交叉给她做了个踏板。周敏华踩上去,他用力一托,她翻过了铁丝网,衣服下摆被铁丝勾住撕了一道口子,但人已经过去了。沈砚庭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攀住铁丝网的顶端,一个翻身也越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脚踝一阵刺痛,他咬紧牙没有停,推着周敏华往货运列车方向跑。
身后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追他们的人也翻过了铁丝网。沈砚庭回头瞥了一眼,那两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已经越过了铁丝网,正在往这边追。他们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不是普通保安的体能水平。
货运列车的汽笛声越来越大,车头的灯光已经扫过了货场的南端。沈砚庭拉着周敏华沿着铁轨跑了一段,然后猛地转弯,钻进两节停着的货运车厢之间的缝隙。他们蹲在车厢的阴影里,周敏华用手捂住嘴,把喘息声死死地压住。货场的探照灯从头顶扫过,光束缓慢地掠过铁轨和碎石,照得四下惨白一片。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两个人分开了,一个沿着铁轨往西,一个往东,呈包抄的态势。沈砚庭从口袋里掏出老费给的信号屏蔽器,按下了开关。那个小黑盒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电子音,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红色。他不知道这两个人身上带了什么设备,但他不希望他们能呼叫增援。
货运列车终于进站了。车厢之间的连接处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车轮摩擦铁轨的尖啸盖住了一切。沈砚庭借着这阵噪音,低声对周敏华说:“火车一停,你就往车尾方向跑。看到货运站台西北角那个蓝色的集装箱了吗?那后面有一条小路,出去就是老费的汽修厂后门。他在那里等。”
周敏华猛地转过头:“你不走?”
“我得把人引开。两个人都跟在你后面,我们都走不了。”沈砚庭说着,把风衣内侧口袋里的硬盘掏出来,塞进周敏华手里,“这个你带出去。如果我没到,把它交给老费。他知道给谁。”
周敏华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推辞。她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角,把硬盘塞进冲锋衣内侧的拉链口袋,拉链拉到头,用力摁了一下。“沈先生——”
“别说了。火车一停你就跑。”
货运列车缓缓停下,车厢挡住了货场大半的视野。沈砚庭站起来,朝周敏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从车厢的缝隙里钻了出去。他没有跑,而是放慢了脚步,故意让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明显的声响。他沿着铁轨往西走,和货运列车的车头方向一致。身后很快传来了追兵的脚步声,两个人都跟过来了。很好,周敏华的方向是安全的。
他加快脚步,绕过货运列车的车头。探照灯从他身上扫过,他眯起眼睛,看到前方货场的空地上停着几台废弃的龙门吊,吊臂在夜色中像是某种史前巨兽的骨骼。地面上的铁轨在这里分叉,一条通往货场深处,一条通往卸货平台。
“沈砚庭。”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透了货场里所有嘈杂的背景音。
他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站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枪,没有那么明显的威胁性。那是一支注射器,针管里的液体在货场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淡琥珀色的光泽。另一个同伙从侧面包抄过来,手里拿着同样的东西。沈砚庭想起了谢时墨给他的那份EX-617方案文件,里面有一页专门写了“样本回收流程”——不致命,但会让人在三十秒内失去自主意识。注射器里装的,大概就是那个。
“林总只想要你回去。”拿注射器的人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别让我们难做。”
沈砚庭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距离和时机。面前两个人,背后是货运列车,左边是龙门吊,右边是卸货平台的矮墙。信号屏蔽器还在口袋里工作,他们的通讯设备应该已经失效了。但老费的信号屏蔽器只能撑不到两个小时,此刻电量未知。他不知道自己能拖多久。
就在这时,一辆灰扑扑的凯美瑞从货运通道尽头直冲过来,没有减速,轮胎在碎石路面上碾出一阵刺耳的噪音。车子一个急刹停在沈砚庭面前,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老费那张满是汗珠的脸。
“上车!”
沈砚庭拉开车门扑进后座,几乎是同一瞬间,凯美瑞猛地倒车,甩出一个粗暴的弧线,掉头往货运通道外面飞驰。后面的两个人追了几步,但注射器不是远程武器,他们的车大概停在巷子外面,来不及调过来。其中一个掏出对讲机按了两下,没有任何反应——信号屏蔽器还在生效。
老费把车开出了货场,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在剧烈颠簸中语速很快地说:“周敏华到了汽修厂,硬盘在我手里。她现在和陈伯在一起,安全。谢时墨的人在外面守着。”他顿了顿,“你开车门之前发生了啥,我远远看到有人拿针要扎你?”
“不是要扎我,”沈砚庭仰头靠在后座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久久无法平复,“是要回收我。”他闭上眼睛,觉得四肢百骸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隐隐发酸。但他还活着,周敏华也还活着,硬盘还在。
等呼吸缓过来之后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谢时墨的消息。他想了一下,还是给谢时墨发了一条:“东西拿到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只有两个字。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