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大约走到一半的时候,铁骨停了下来,他举起右拳,所有人同时停步。
走廊右侧有一个凹陷的设备间,门半开着,里面是黑的,铁骨偏过头,往那扇门里看了一眼。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后。
穿着联邦军的制服,胸前全是血,从锁骨一直湿到腰带,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五官,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从出现开始就没有呼吸过。
“危险的感觉!”
铁骨的硬化能力在一瞬间推到了极限。他的皮肤表面炸开一层光泽,右手握拳,手臂肌肉膨胀,一拳朝那扇门里轰了过去。
拳风炸开,门框变形,金属门板从铰链上撕裂,飞进设备间深处,走廊里回荡着金属撞击的巨响。
那个人不见了。
“清——”铁骨的话说到一半。
一只手从众人背后伸出来。
那只手全是血,手指极长,骨节突出,指尖嵌进了一个人的肩带里。
那个士兵甚至来不及叫,他的身体被那只手拽得向后飞去,双脚离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一样撞进了墙壁里。
林汐猛地抓住了这个人的手臂,漆黑的触手在上面绕了一圈,他面色扭曲,不断哀求。
虽然这些家伙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不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在她面前乱杀人。
“求你了,别松手……”
一声惨叫,士兵扭曲的身体连带着那条断裂的触手一同消失在了墙壁中。
然后墙合上了,走廊里只剩下他枪掉在地上的声音。
“……”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断裂的黑体,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它缓缓缩了回去。
“所有人不要靠近墙!”铁骨喊到。”不要背对任何——”
他的声音被另一个士兵的尖叫打断了,那个士兵的枪口对着年轻士兵消失的那面墙,扳机扣到底,子弹在墙壁上打出十几个弹孔,火星四溅,弹壳落在地上,弹孔里透出后面金属的冷光。
枪声停了,弹夹打空,士兵的手指还在扣扳机,他的嘴唇在抖。
林汐看着那面墙,感知了一下,墙壁里没有任何生物,他完全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手机震动。
林汐低头,屏幕上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发送者空白。
“你…还有机会…拯救他”
她盯着那行字。
拯救谁?那个被拽进墙里的年轻士兵?她连名字都不知道。
“现在,听我的…”
第三条。
“我们都能被救赎…”
最后一条消息。
“不要……牵她的手……”
屏幕暗下去。
“他?”
林汐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碎裂的像素在昏暗的走廊里发着微弱的光。
她谁都不认识,也没有朋友。
那个士兵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些同学也都不熟,但发信人好像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目标。
会是谁呢?
总不可能是过去的自己吧?
铁骨在走廊前方喊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撑着的稳定。
雷达站在走廊入口,身上的光芒从淡黄色变成了接近白色的亮黄。
“驾驶舱里有信号,很多。”他停了一下,“至少有十几个人,全部,像是纸一样呗贴在舱壁上。”
“上一个探测的呢?扫描地形的那个。”铁骨问。
“他在操作台,但是没有动静。”
林汐往前走。铁骨伸手拦住她。
“T位先进。”
这家伙,还挺负责的。
他走到那扇半开的金属门前,双手按在门上,肌肉在衣服下膨胀,把袖口撑出细微的撕裂声,然后他推开了门。
驾驶舱不大,操作台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屏幕全黑。
扫描者坐在台前,姿势和失联前一模一样,手还放在控制面板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打字的中途停下来。
他的眼眶里不是眼球,是两个空洞。
舱壁上贴着那些人,和舱壁融为一体。十几个人,面目模糊,身体的边界和金属互相渗透。
他们的意识信号均匀地铺在四面墙壁上,微弱地、有节奏地脉动,和旋律同步。
一股奇特的旋律开始蔓延。
古怪又熟悉的场景,一个个浮现。
士兵的枪口垂下去了,他的表情从警觉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在这个老兵脸上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爸……”他说。声音很轻,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他伸出手,去够一个不存在的人。
另一个士兵蹲下来,手撑着地面,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在描绘某个人的轮廓。
雷达靠在墙上,序列核心的光芒几乎熄灭了,晶体从他的太阳穴开始蔓延,沿着颧骨往下爬。
他看着林汐那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好美。”他说的是那个只有他看得到的黄昏。
铁骨是最后一个,他的硬化能力正在失控,皮肤表面的灰色光泽变得极厚,像一层正在生长的岩壳。
驾驶舱里只剩下那个旋律。
“小汐。”
林汐转过身。
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金属门不再是金属门,它变成了木门,老旧的,擦得很干净的,上面贴着褪色的年画,门框边缘有一点被阳光晒出的细裂纹。
门开了。
母亲探出头来,围着那条褪色的围裙,蓝白格子的,洗了太多次,边缘起了毛边。
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带着那种“你又跑到哪里去了”的埋怨,嘴角却弯着。
“怎么才回来?菜都凉了。”
林汐站在原地愣住了,这是……在穿越之前,自己真正的母亲。
她记得母亲已经不在了,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据说只是一场意外,但她知道前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些人……
那天也是这样的场景,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这条围裙,只是……当时她们的关系,完全没有现在这样温和。
“发什么呆?”母亲笑了,用围裙擦了一下手。“快进来,红烧排骨要凉了,你最爱吃的。”
林汐感觉自己眼眶有点发酸,她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正常人的情绪了?
“我……”
她想说对不起。
母亲看着她,眼神从埋怨变成了担心。“怎么,做噩梦了?”
不,所有人都活在噩梦里。
但她说不出口。
母亲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
“来,跟妈妈一起。”
林汐下意识接住了那只手,温热,正常。
整个世界剧烈的颤动,就像某种远古生物正咆哮着苏醒。
年长士兵跪在地上,手伸向前方,他正在变成水晶,光线穿过他的身体折射出彩色的光斑。
蹲着的士兵身上开出了花,花茎从他的锁骨、肋骨、指关节钻出来,每一朵花的花心都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没有低头看,他坐在妻子身边,闻着栀子花的味道。
雷达靠在墙上,晶体从他的太阳穴蔓延到颧骨,又从颧骨蔓延到下颌,他看着那边,嘴唇动了动。
“……好美。”
铁骨半跪在地上,岩壳覆盖了他的全身,他的姿势凝固在想去抓什么的瞬间。
手伸向前方,五指张开,岩壳内部,他的眼睛还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