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东街，拐进另一条路。林晚走在中间，苏晓在左边推着自行车，温书瑶在右边，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时不时碰一下。
苏晓的手机震了几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看到。
林晚偏头看了她一眼。“谁啊？”
“没谁。”苏晓把手机塞进口袋，目视前方，走得很直。
林晚又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哦……没谁。”
“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苏晓偏头瞪她。
“没什么意思。”林晚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但嘴角还翘着，“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没谁’，说得还挺急。”
“我说话本来就快。”
“嗯，对对对～你快。”林晚点了点头，语气不是很正常。
苏晓瞪了她一眼，没说话。三个人走了几步，林晚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那个任东，你跟他很熟？”
“不熟。”苏晓说得更快了。
“不熟他叫你名字叫得那么顺口？”
“初中同学，叫名字不是很正常吗？”
“就初中同学？”林晚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苏晓抬起头，看到林晚那副表情，脸一下子红了。“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的路，但嘴角还翘着。
“林晚！”苏晓的声音拔高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没想什么啊。”林晚的语气无辜得过分，“我就是问你跟他什么关系，你说初中同学，我就哦了一下，你急什么？”
“我哪里急了？”
“你脸红了。”
“那是气的！”苏晓一巴掌拍在林晚胳膊上，啪的一声，林晚嘶了一下——不是疼的，是装的。苏晓看她那副样子，更气了，“你装什么装！我根本没用力！”
“你看你，又急。”
林晚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苏晓瞪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就是初中同学，一个班，坐前后桌。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今天碰上是凑巧。”
“哦——”林晚又拖了个长音。
“你再哦一声试试？脸不疼了是吧”
林晚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嘴角还是翘着的。苏晓别过脸去，耳尖红红的。
“行了行了，不说了。”林晚揉了揉胳膊，“说正事。”
她停下来，站在巷子中间，看着苏晓和温书瑶。“一会儿到了我家，我奶奶肯定会看到我脸上的伤，总不能实话实说……啧，我得想个说法……”
苏晓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你打算怎么说？摔的？”
“什么地面能让我摔出这印子来？”
“那……被球砸的？反正你奶奶老花眼，应该看不出来吧？”
“我奶奶是老花眼，不是眼瞎，什么球能砸出来个巴掌印。”
“那咋办？”
“嗯……”林晚挠了挠头，有些烦，她转头看向温书瑶，“你有没有啥办法？”
温书瑶抬头看了看林晚，嘴巴张了张，却是没发出声音，随后眼睛撇到一旁，摇了摇头。
“嘶～难办啊……”
突然，林晚的脑袋瓜子灵光一闪。
“有了！”林晚说，“你们配合我就行。”
旁边两人还在疑惑，林晚就比划着开始讲她的计划。
“一会儿到我家，你们陪我演个戏。”
“演戏？”
“兑，一会儿我进门就开骂，骂现在的人走路不长眼，拐角不看路，伸手的时候一巴掌干我脸上了。然后你们呢就在一旁劝我别生气了。”
苏晓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骂不出来。”苏晓说得非常笃定，“你林晚什么时候骂过人？你在班里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你会骂人？谁信啊？”
林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欸，对啊，林湾会骂人，可是林晚不会啊……
温书瑶在旁边，也跟着苏晓的话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是下意识的，但点了就是点了。
“你点什么头？”林晚看着温书瑶。
温书瑶低下头，不说话。
苏晓笑了一声，然后正色道：“不行，你这骂得太假了。要不我来骂，我来。”
“你来？”
“对，我骂。”苏晓撸了撸袖子，“我一想到周浩那几个人，还有那个任东——我就能骂出来。”
林晚看着她张口就要开骂的样子，赶紧拉住她的胳膊。“我的大小姐，您给咱留点面子吧。街上这么多人都看着呢，您一开口，整条街都知道我林晚带了个泼妇回家。”
“你说谁泼妇？”苏晓瞪她。
“我说我自己，我自己。”林晚双手合十拜了拜，“您消消气。”
苏晓哼了一声，把撸上去的袖子放下来，嘟囔了些什么，但也没有再坚持。
林晚想了想，苏晓说得有道理。她林晚在一中的人设是文静、不爱说话、不惹事。突然破口大骂，奶奶不说，苏晓和温书瑶都得觉得她脑子被撞坏了。
“那你来骂，温书瑶在旁边安慰，我负责默不作声。”
“怎，怎么安慰？”温书瑶问道。
“就是……”林晚想了想，“拉着我，说‘别气了别气了’‘人没事就行’这种话。随便说，别冷场就行。”
林晚说着看向温书瑶，“实在不行，你呢，就不说话，就跟在旁边，表情担心一点就行。你平时那个表情就很担心。”
温书瑶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衣摆。林晚拍了拍她的肩膀。“额……不是说你平时脸臭，是说你看起来就很……嗯……就是那种……”
“可怜？”苏晓帮她说。
“也不是可怜。”林晚瞪了苏晓一眼，“是那种……让人想保护的感觉。”
温书瑶的头低得更低了，耳尖红红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苏晓摆了摆手，“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这嘴也太损了，什么叫‘平时那个表情就很担心’？”
“我说的是实话。”林晚说。
“你就是嘴笨。”
“你嘴好，你来说。”
“我说就我说。”苏晓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夸张的表情，拉着林晚的胳膊，声音又尖又细，“哎呀林晚你别气了嘛～人没事就好啦～那个不长眼的以后肯定会遭报应的～”
林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
“太恶心了……”
“你大爷的……”
“总之，就是演戏。”林晚说，“我奶奶看到我脸肿了，肯定会问。我要是直接说‘没事’，她肯定不信。但咱们要是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她反而会觉得是小事。”
“什么逻辑？”苏晓一脸不理解。
林晚表情很自然，像是说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想想，你要是真的受了委屈，回家会大喊大叫吗？”
苏晓想了想。“不会……可能会憋着不说。不想让老爸老妈担心……”
“对。”林晚说，“所以我要反着来。我越骂，我奶奶越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越憋着，她越担心。”
温书瑶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办法虽然奇怪，但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不愧是晚姐。
苏晓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你这脑子……怎么想的这些？”
“可能……看电视剧学的？”
到了巷口，林晚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
苏晓点了点头。温书瑶也点了点头。
林晚推开铁门，冲里面喊了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回来了？先坐，马上好！”
林晚进屋的时候，堂屋的门帘掀开了，林天画从里面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姐，你回——”
她的话卡在了嗓子里。她看到了林晚的脸——左脸肿着，红色的巴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林天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棒棒糖从嘴里掉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姐！你的脸怎么了！”她冲过来，踮着脚去够林晚的脸，手指碰了碰林晚的颧骨，林晚嘶了一声，她赶紧缩回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谁打你了？谁？你告诉我！”
“没事。”林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不小心被狗爪子拍了。”
“你骗人！”林天画的声音带着哭腔，“撞的不是这样的！这明显是打的！”
苏晓从林晚身后探出头来，喵喵汪汪地帮腔。
林天画看着苏晓，又看着林晚，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全是泪。她没有再问，但也没有信。她弯腰把地上的棒棒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转身跑回了堂屋。林晚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
堂屋里，林天画已经坐在联邦椅上了，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红红地看着林晚。林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林天画不说话，把脸埋进抱枕里。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一眼就看到了林晚脸上的伤，锅铲顿了一下。
“脸怎么了？”
“别提了，奶奶。”林晚揉了揉左脸，皱着眉，“刚才在路上，有个人跑过去，手伸着，一下子干我脸上了。”
苏晓也按照她们说的那样，在一旁骂骂咧咧地助阵。“奶奶您不知道，那**跑得特别快，我们都没反应过来！”
奶奶走过来，伸手抬起林晚的下巴，偏头看了看她脸上的红肿。手指很粗糙，但动作很轻。“疼不疼？”
“不疼。”林晚说。
奶奶没有追问，转身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一条湿毛巾出来，递到林晚手里。“敷一下，消肿。”
林晚接过来，按在脸上。毛巾浸了水，湿湿凉凉的，很舒服。
苏晓和温书瑶在沙发上坐下。温书瑶坐得很直，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苏晓倒是大大咧咧的，往后一靠，两条腿晃着，看着林晚敷脸。林天画还抱着抱枕，眼睛红红的，盯着林晚的脸不说话。
“天画，”林晚偏头看她，“这是我同学，温书瑶。这是苏晓，你认识。”
林天画看了温书瑶一眼，笑着地说了一句：“姐姐好。”又把脸埋进抱枕里。
温书瑶愣了一下，小声回了一句：“……你好”。
“吃饭了。”
过了一会儿，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苏晓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干饭。
林晚把毛巾搭在联邦椅扶手上，跟着站起来。温书瑶也跟在她后面。林天画还抱着抱枕不动，林晚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吃饭了。”
“……哦。”
林天画把抱枕放下，跟在她后面。四个人走进堂屋，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一盆蛋花汤，还有三道家常菜。林晚看了一眼菜，又看了一眼奶奶——奶奶还在厨房里忙活，背影瘦小，头发花白，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
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了奶奶一下。奶奶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她。“多大了还撒娇。”
林晚没说话，把脸埋在奶奶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奶奶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行了，吃饭了。”
林晚松开手，转身去端菜。苏晓已经坐在桌边了，筷子拿在手里，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红烧肉。温书瑶站在桌边，不知道该坐哪。林晚拉过来一把椅子。“坐这儿。”
温书瑶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碗筷。林天画在林晚旁边坐下，还是不说话，端着碗，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奶奶从厨房出来，在温书瑶旁边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多吃点，太瘦了。”
温书瑶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排骨，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谢谢奶奶。”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吃吧，吃吧。”
苏晓在旁边已经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奶奶，您做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奶奶笑着给她又夹了一块。
“因为是真的啊！”
奶奶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天画碗里。“天画，你也吃。”
林天画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夹起排骨咬了一口。林晚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林天画没躲，但也没抬头。
林晚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碎花被照得发亮。
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
真好啊，她在心里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也许很久。
也许明天就没了。
但至少现在——热乎乎的菜，亮堂堂的光，所有人都在一起。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