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现在很不开心。
她在老城区的废墟里转了两个多小时，翻遍了那几栋破楼，钻了两条下水道，踩了一脚不知道什么的黏糊糊液体，结果连根异兽的毛都没看见。
变异鼠倒是遇到几只，瘦得跟筷子似的，核心挖出来绿豆大小，在手心里都嫌丢人。
“系统，你确定这里有异兽？”她缩着脖子，像一只被冻傻了的狍子。
【执法局的通报是这么说的。但异兽的活动范围不固定，宿主今晚没有遇到，属于正常情况。】
“正常情况就是我又白跑一趟，还冻得跟孙子似的。”
晚春的夜风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这几天明明已经热得穿短袖了，白天走在太阳底下都能出一身汗，连奶奶都说“今年热得早”。
今天晚上出门的时候，她也没觉得多冷，顶多是凉快，甚至还特意把兜帽衫的领口往下拉了拉，让风灌进来解解暑气。
可现在过了十二点半，气温像是被拨动了把手的热水器里的水一样，猛地往下掉。
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她只穿着一件薄兜帽衫，里面是短袖，冷得上下牙直打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冻傻了的鹌鹑。
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她出门的时候还想“应该没那么冷”，现在只想抽自己一巴掌。
“什么破天气……”她嘟囔着，把拉链拉到最顶端，兜帽压得低低的，双手插进口袋，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衣服里。
林晚站在废弃楼顶的边缘，夜风把她的兜帽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鄃城的城墙黑黢黢地横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墙内的灯火星星点点，墙外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还是想去墙外啊。”她叹了口气，声音被风撕碎，散在夜色里。
【宿主目前的实力——】
“我知道。”林晚打断它，“不够格。去了就是送死。”
她把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白，指节分明，握刀的时候会抖，但该刺的时候从来没犹豫过。
“等哪天能出去了，”她说，“我一定要去看看。墙的那边到底有什么。”
她正想着，系统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墙的那边是——】
“停，停——”
“海。”无情地打断了系统之后，林晚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管我怎么知道。”林晚翻了个白眼，“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啊。”
系统沉默了两秒后正经地回答道
【墙的那边有异兽、迷雾、畸变体，以及——】
“行了行了别扫兴。”林晚把兜帽往下拽了拽，“墙的那边有什么，你不用告诉我。”
“我自己会去看。”
回去的路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
从东南方向的废墟出来，不走近路，反而绕一大圈，贴着鄃城最靠边的老街区走。这条路七拐八拐，摄像头一个都拍不到，安全系数拉满。
但代价是——这条路两边全是那种门脸昏暗的小酒吧、通宵营业的台球厅、还有门口站着抽烟的纹身大哥的棋牌室。
便宜，乱，鱼龙混杂。学校里那些混子也爱来这种地方，因为一瓶啤酒比别处便宜三块钱，穷学生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林晚平时走这条路都像在做贼。贴着墙根，缩着脖子，能走暗处绝不到亮处，能拐弯绝不直行。
这条路她走了几个月，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墙角、每一个可以翻过去的矮墙、每一条可以绕路的岔巷，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后来有了异能，体质飞升，更是能上房就不下地——屋顶上视野好，跑得快，还不用担心哪个拐角突然冒出一个醉鬼。
心情不好，白天被周浩打了一巴掌，晚上又白跑一趟，还冷。她现在觉得全世界都欠自己八百万，连月亮看着都像一张嘲讽的脸，所以她今晚只想赶紧回家睡大觉，行路都比以前快了不少
可走了一段，前面那片屋顶太秃了，光溜溜的一排铁皮棚子，踩上去哐哐响，跟敲锣似的。她在墙头蹲了一会儿，权衡了一下——在屋顶上敲锣打鼓，还是下地摸黑溜过去。她选了后者。从墙头跳下来，拍拍手，贴着墙根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片还算空旷的旧货场，堆着些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货车厢。月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惨惨的，连个遮挡都没有。她刚要加快脚步冲过去，前面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动静。
“哐啷——”
易拉罐被踢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格外清脆。接着是脚步声，杂七杂八的，不止一个人。有人在笑，那笑声像是喝了酒之后含混的、带着痰音，让人不舒服。
林晚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身贴到墙根，竖起耳朵。
“……我跟你们说，今天那女的，怂得要死……”一个声音从巷子那头飘过来，含混不清，舌头像打了结，“我扇她一巴掌，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她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就那个，苏晓，整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今天不也没来吗……”
“浩哥牛逼！”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带着讨好的笑。
林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从这个拐角探出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巷子里黑黢黢的，几个人影从暗处晃出来，摇摇晃晃的，像一群站不稳的企鹅。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衣服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扣子没系，领口敞着。
领头的那个，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惨白。
林晚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她认出来了。
她靠在墙上，慢慢咧开了嘴。口罩底下，一排白牙露了出来。
豁——
周浩！
林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老天开眼啊！！她甚至想对着天空喊一声：谢谢啊！
“系统系统系统！”她在心里疯狂呼叫。
【在，宿主请讲。】
“我现在蒙着脸，他认不出我吧？”
【宿主目前佩戴了口罩和兜帽，面部特征完全遮挡。依照普遍理论来讲，不会被认出来。】
“周围有监控吗？”
【没有监控，最近的摄像头在东街路口，拍不到这里。】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她颤抖的手表达了她是激动的心。
她下意识往身上摸了摸——口袋里只有那把水果刀。不行，不能用这个，她只是想出气，不是真想剁了他。她有些失望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目光开始在地上扫。
碎砖、烂木头、易拉罐、塑料袋——没有，没有，没有。
她都快放弃了，正准备咬牙用拳头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墙角。
一根木棍，大概手臂那么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
给孩子激动得都要叫出来了，她弯腰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说实话，有些粗，握在手里有点费劲。但她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趁手的棍子了，像是老天爷专门放在这里等她来拿的。
神器！
天赐的神器！！！
她握着那根木棍，从拐角后面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很有节奏的声响。兜帽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某种盯上猎物的夜行动物——只不过这只夜行动物此刻心里想的是：打脸，必须打脸。
那几个人正往巷口走，她迎上去。周浩最先看到她，抬起头，手机光晃了一下，照在她身上——黑色兜帽衫，黑色口罩，活脱脱一个半夜出来溜达的反派。
“你谁啊？”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舌头发直，酒气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
林晚没说话。
“我认识你吗？”他歪着头，努力聚焦，但眼睛明显对不上焦。
林晚还是没说话。她已经走到他面前了，距离不到一步。他脸上那副欠揍的表情林晚看的清清楚楚。
周浩歪着头，酒气熏天。
“你他妈——”他的手已经挥过来了。
林晚偏头躲过，木棍抡起来砸在他大腿上。周浩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嘴里刚要骂，第二棍紧跟着砸在他嘴上，血沫子飞溅出来，惨叫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呜咽。第三棍，砸在他天灵盖上——周浩整个人趴了下去，脸朝下，扑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周浩的跟班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个冲上来，拳头还没碰到林晚的衣角，林晚一棍子抡在他膝盖上，那人腿一软直接跪了，木棍顺势往上一撩，砸在他下巴上，后脑勺磕在地上，眼一翻，不动了。
另一个从侧面扑过来，林晚侧身让过，反手一棍子砸在他肩膀上，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想往后退，林晚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蜷成一团。
剩下两个对视一眼，转身就跑。林晚两步追上一个，一棍子敲在他后脑勺上，闷哼一声趴了。最后一个已经跑出好几步了。林晚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半空中，身体微微侧转，双手握着木棍高高扬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人下意识抬头，瞳孔猛地缩紧——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木棍带着风声砸下来，闷响一声，那人眼一翻，直接软了，脸朝下摔在地上，滑出去一米多远。林晚落地，把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轻轻呼出一口气。
“为什么非得跑呢，乖乖挨着一棍子不好吗？”她压着嗓子低声自言自语道。
巷子里安静了。只剩下因为林晚留手而趴在地上的周浩，含混地哼哼。
林晚把那些人拖着扔到一块儿，弯腰捡起木棍，走回周浩面前。
林晚蹲下来，一把抓住周浩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周浩的半边脸肿得跟猪似的，虽然没什么大事儿，但是鼻血糊了一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已经认不出来原本是样子了，他嘴里还在含混地喊“别打了别打了”。
林晚看着他那张脸，松开手让他又躺到了地上，面无表情，抡起木棍，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要害一下不碰，但是打得疼，而且不会出事。
棍子每落一下，周浩就哆嗦一下，哼哼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哑。
“咔嚓。”木棍断了。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截棍子，随手扔在地上。
她弯腰抓住周浩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周浩的双腿拖在地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
林晚拎着他的领子，把他的脸凑到自己面前。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人样了，鼻涕和眼泪混着血糊了一脸，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恶心又好笑。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就是这张脸，白天在她面前趾高气扬，打了她一巴掌之后，她还得赔笑叫“浩哥”。
也是这张脸，把温书瑶逼成了什么样子！
她抬起手，五指并拢，身子稍稍侧了一下，手腕微微后仰。
然后猛地扇过去。
“啪！”
那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周浩的脑袋猛地歪向一边，整个人往一边歪着，嘴角的血沫子被扇飞出去，溅在地上，星星点点。
林晚的手还停在空中，手掌发麻，掌心火辣辣的，她盯着周浩歪过去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
痛快。
周浩的脑袋向一边歪着，嘴里又涌出一股血沫子。林晚松开手，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摔在地上。
她直起身，身子仰了仰，抬头望着月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拨了拨从兜帽里冒出来散在眼前的碎发，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地上那几个人——咔嚓、咔嚓、咔嚓。全景拍了几张，又蹲下来，对着周浩的脸拍了特写。鼻血、肿脸、泪痕、鼻涕，全方位无死角。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巷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她低头看着周浩那张已经认不出原来样子的脸，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白天你打我一巴掌，晚上我让你妈都认不出你。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林晚脸上的口罩微微起伏，她骂了句什么，但是没发出声音来。
随后，她的身影闪了几下，消失在月光之下。
在她完全离开那里之前，她还隐约听见了周浩那群人的声音，貌似是在叫着120。
夜风从背后推着她，凉飕飕的，但她脚步轻快，像是卸了一身重担。拐过两条街，翻过一面矮墙，又从屋顶上跳下来，七拐八拐，确认没人跟着，才摸到家门口。
铁门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堂屋里黑着灯，奶奶已经睡了。她蹑手蹑脚穿过堂屋，推开卧室的门，林天画在下铺缩成一团，被子踢到一边，一条腿露在外面。
林晚弯腰把被子掖回去，动作很轻。然后她爬上上铺，躺下来，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打开通信软件。先看到苏晓的头像，备注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不行，不能给苏晓丫头。苏晓不知道她现在的身份，她也不能暴露，而且那妮子看到照片肯定要问这问那，刨根问底，然后冲过来找她，然后事情就大了。
苏晓那个脾气，她拦不住。
但是这种事，真的好像发给她一起嘲笑周浩那个**样儿啊！
无奈，还是得忍下来……
她划过去，点进温书瑶的对话框。
头像是一朵云，那是温书瑶的头像。
她把刚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发过去，照片在屏幕上依次排开，像一份战果清单。
然后她翻出表情包，找了一只橘猫——眯着眼睛，肉垫按在嘴上，配文是“嘘”。她点了一下，发了出去。
她没想着温书瑶会很快回消息。这个点了，正常人早就睡了。她把充电线插上，手机放在枕头边，正准备闭眼——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连续好几下。
林晚愣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温书瑶发来的，不是文字，是语音。她看了那条语音条两秒，从枕头下面摸出耳机，塞进耳朵里，点开。
“晚姐，你没事吧？”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你受伤了吗？你在哪？你——”
语音断了，像是被掐断的，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更短，声音更抖：“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林晚盯着屏幕，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温书瑶会是这个反应——不是惊叹，是关心。
她打了几个字过去：“没事。”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一条文字消息弹出来：“这是谁？”
林晚嘴角翘了一下，打了两个字过去：“周浩。”
对面又沉默了，比刚才更久。
林晚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好几次，最后弹出来一个标点符号：
“！”
然后又是一阵消息涌过来——
“你一个人去的？”
“你有没有被认出来？”
“他会不会报复你？”
“你报警了吗？”
“你——”
林晚一条一条看完，嘴角一直翘着。她打了几个字：“放心，他认不出我。”
又打了一条：“他没那个胆子报复。”
“报警就算了。”
“你知道的。”
“我……比他更怕警察……”
打出这行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个江执法官，看人的时候眼睛像一潭深水，不凶，但你总觉得他能看穿你，看得你有些背后发寒。
她有些怕这个人，眼睛里藏着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沉，却还有热忱的一面，每次看到他，心里都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有感激，有紧张，有害怕，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压在胸口下面的、闷闷的、酸酸的东西。
对面又沉默了。林晚想了想，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语气有点责备。
对面很久没有回。林晚以为她不会回了，正准备把手机扣下，屏幕亮了。两个字：“谢谢。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有再问。她打了几个字：“早点睡。”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摘下耳机，塞到枕头底下。耳机线搭在枕头边上，像一根细细的、从梦里伸出来的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还翘着，一直没有收回去。
“系统。”她在心里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在。】
“我今晚是不是冲动了？”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打得很开心吧？】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脸色了？”
【系统不需要看脸色。系统监测到宿主的心率在击打过程中达到了本周峰值，同时体内多巴胺分泌量较日常平均值上升了百分之四十——简而言之，宿主打得很爽。】
“你直接说爽不就完了，扯什么多巴胺。”
【系统是在陈述事实。】
“行行行，事实。”林晚嘴角咧得老高，“那你再陈述一个事实——我打周浩的时候，姿势帅不帅？”
【系统不评价外貌。】
“你就说帅不帅。”
【……从动作流畅度和力量传导效率来看，宿主的表现优于日常训练水平。】
“那就是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