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照前世看的那些小说和电视剧里说的，黑市一般都开在偏远、隐蔽、不容易被执法局盯上的地方。
鄃城这种小县城，符合这种条件的地方不多，巧的是，她平时狩猎走的那条路线上就有一段——老城区东南角，一片快要拆迁的旧街区，巷子窄得像肠子，墙皮剥落，电线乱拉，阳光照进来都是灰蒙蒙的。
反正天还早，她就散步到了那边。
说是散步，其实是在踩点。她假装随便逛逛，双手插在口袋里，耳机塞着，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却一直在扫。
她走过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饭馆，门口坐着个穿汗衫的老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蒜。走过一家棋牌室，门帘掀着，里面烟雾缭绕，麻将声噼里啪啦，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坐在门口抽烟，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眼神油腻得狠，但是也没上来搭话。
林晚没理会，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继续走。
走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墙根蹲着两个染黄毛的年轻人，看到她，吹了声口哨。林晚连眼神都没给，径直走了过去。耳机里的歌声音调得大了些，刚好盖住那些不怀好意的声音。
她逛了一阵，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些地方实在没什么特别。她正打算走，巷子那头传来一阵争论声。
“江哥，昨天晚上揍了周浩的那人真不是我，我发誓。”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她侧身贴在墙根，探出半个头。
不远处，一个执法官手里拿着文件夹，对面站着一个人，林晚仔细瞧了瞧那人的样子，发现那人她认识，是昨天帮了她的任东。
她愣了一下，他在跟谁说话？
目光往旁边移了半寸，她看清了对面那个人。
江澜。
林晚的脑子嗡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她没做坏事。
至少……今天没做。
她不想被江澜看到，这人忒不对劲，倒不是怕他——好吧，有一点怕。
她往后缩，缩回墙根后面，低着头，转身就想走。
可她刚转过身，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就钻进了她耳朵里。
“谁在那里，出来。”
林晚僵在原地。任东也转过头来，顺着江澜的目光看过去。巷口空空荡荡，只有墙根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林晚从墙根后面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走到江澜面前，停下来之后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
“江，江执法官，好巧啊……”
她走过来之后江澜仔细在她脸上瞧了瞧，皱着眉头开口道：“你的脸是……”
“哦，我不小心碰的。”
江澜没抓着这个点不放，而是问她说：“你在偷听？”
林晚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路过，只是路过，真的！”
任东转过头，看到她，嘴角那道疤一下子扯开了。“林晚？你怎么在这儿？”
林晚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澜的目光已经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认识？”
任东张嘴正要说什么，林晚猛地咳了两声，任东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嘴角动了一下。
江澜看着林晚，又看着任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合上文件夹，转向任东。
“行了，没你事了。走吧。”
任东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江澜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那我先走了啊，江哥。”
“嗯。”江澜的声音不高不低，“以后少惹点事。”
任东笑了一下，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自求多福”。林晚没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巷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
江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今天周一，你怎么没在上课？”
林晚没回答。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攥得指节泛白。
“翘课了？”江澜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却像是在质问，甚至带着点怒气。
“没有没有！”林晚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一点，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慌张，“我请假了，请到高考。”
她说完又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在家自学。”
江澜看着她，没有再问。无能力者请假回家到高考，这种事每年都有。他见过的，不止一个，再问下去，就是伤孩子的自尊心。
不过他却觉得林晚不会请假回家，很奇怪，明明他和这姑娘也没见过几次面。
他合上文件夹，把笔别在封面上。
“那你怎么在这儿？”他换了个问题。
林晚的手指在口袋里松了一下，又攥紧。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我……我散步，走着走着就到这来了”
江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条窄巷的深处，像是在想什么。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林晚愣了一下，抬起头。江澜已经转身走了，朝巷口那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去。他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两个人点了点头，看了林晚一眼，然后收起文件夹，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江澜走回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跟我过来。”
江澜把她拉到巷子深处，松开手，转过身来。巷子很窄，头顶只有一线天，阳光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他靠着墙，低头看着她。
“说吧，这里没人了。”
林晚眼神摇摆着，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节泛白。她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真的是在散步……”
“林晚。”
“你看我信吗？”江澜打断她，语气不重，但那个眼神，让林晚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又憋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学着温书瑶的样子，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绞了一会儿，又松开，又绞。
“我现在有闲空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所以……想找点兼职帮我奶奶减轻一下负担……”
江澜看着她。“为什么来这里？”
林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安稳地方我找过了。奶茶店、超市、餐厅，都去过了。不要我，要么不招人，招人的嫌我没经验，嫌我没有异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着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现在不是过去了，异能向平民普及都一两百年了，哪还有我这种无能力者的份儿？”她这话说得有些轻松，但是那笑容却像是硬撑起来的。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来，把头顶的电线吹得晃了晃，发出呜呜的声音。
江澜没有说话，兼职？或许有，但是她这些话绝对不只是因为找不到兼职这么简单，八成还有些别的事。
他看着林晚——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手指已经不绞衣摆了，垂在身侧，微微蜷着。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缩在脚边，很小，很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那也不能来这里。”他的声音沉了一下，带着一种压着的不满，“这种地方，出点事儿你跑都跑不了。”
林晚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虽然没有异能，但成绩不是挺不错的吗？”江澜看着她，“以后做个文职，过安稳日子，多好。快高考了，现在最该看重的是学习，不是找兼职。”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江澜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还有任东这小子，人还不错，有实力但是不欺负人，这点很多人就比不上。”他顿了顿，“不过你也别跟他瞎混，这小子太爱惹事。这不，昨天晚上还跟人打了。”
林晚愣了一下。“打了谁？”
“小混混。”江澜说得轻描淡写，走了两步，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倒是还有个人，貌似也是他打的。”
林晚偏头看他。
“昨天晚上有人报警，说老城区那边有人斗殴。我们过去一看——”江澜停顿了一下，“你猜是谁？”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脸上没动，摇了摇头。
“周浩。”江澜说，“还有他那几个跟班。横七竖八躺在巷子里，大多是一棍倒，唯独他是被揍的很惨，他妈来了都认不出。”
林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快，像是什么东西漏出来了一点，又赶紧收了回去。但江澜看到了。
“周浩跟你一个班吧？”他问，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你知道他有什么仇人吗？”
“不知道。”林晚摇了摇头，声音很平，“跟他不熟。”
江澜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的表情不大，但略微有些颤动的嘴角暴露了她的心情。
“那你高兴什么？”江澜问。
林晚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去。“……我没高兴。”
“你先压住你的嘴角再说。”
林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放下来，沉默了两秒。“那群人，平常在学校里就欺负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是他们罪有应得。”
江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个微微肿起来的地方。
“那他们欺负你吗？”他问。
林晚张了张嘴。一个“对”字已经到了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她张着嘴，停了一瞬，然后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没有。”她说，声音小了下去，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江澜没有追问。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请假回家，不只是因为学不下去吧？”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躲周浩那些人？”江澜偏头看她。
林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忽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到，她请假回家那天，心里有没有过一丝“终于不用每天见到他们了”的轻松？她有没有想过，把温书瑶一个人留在那里，自己去躲清静？
她有的，她不敢承认，但她有的。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木棍砸在周浩身上的手感——那几下，是不是还不够狠？她应该再多打几下的。
她抬起头，看了江澜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前面的路。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江执法官。”
“你见过那种人吗？”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就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会被盯上的人。”
江澜没有说话。
“我们班有个女生。”林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扎堆，走路低着头，像怕被人看到。”
“可是吧……周浩那些人却就盯上了她。把她的笔记本扔进垃圾桶，把她的椅子藏起来，在她背后贴纸条——你见过那种纸条吗？上面写的那些话，我连读都读不出来。”
她深呼吸了几次，酝酿了下情绪。
“她从来不吭声。不告状，不哭，不骂人。就低着头，站在那里，等他们走了，把笔记本捡回来，把椅子搬回来，把纸条撕掉。第二天，再来一遍。”
林晚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看着她，我……我帮过她几次，但也只能帮她捡个东西，扶个椅子什么的。”
“我帮不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一个无能力者，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拿什么帮别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越说越快，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哽咽。
“所以我请假了，我回家了，我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她停下来，攥紧了拳头，却又松开，泄了口气。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没用！”
她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砖墙很硬，也有些凸起，手背上的皮蹭破了一点，血丝渗出来。她没觉得疼。
她的手撑着墙，低着头，肩膀在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很重，像是憋了很久。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听你说周浩那群人被打的时候，我其实……挺开心的。”
她慢慢把手从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江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暗了一点，变得更深了，像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看着她垂下去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脸上。
“那你的脸……”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林晚从来没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晚沉默了一阵。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微微蜷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她点了点头。
“昨天中午。”她说，“在双井巷。我和温书瑶——就是我们班那个女生，我们被他堵进了巷子，他像是想对温书瑶动手，我挡了下，他不高兴，就，就给了我一巴掌……后来任东来了，把他们赶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澜。
“我昨天才认识任东。”
江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但林晚注意到，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不重，很快，像是本能反应，又像是压着什么。
他对眼前这姑娘有种念想，他不会特意地希望她过得有多好，可唯独安全这一项，他很在意，就像是人死前留下的执念，好像她在自己眼前死过一次……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它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是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突然破土而出。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林晚注意到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
“行了，我送你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