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那人身上,趴了很久。刀柄顶着自己的胸口,刀刃还在他的胸腔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血顺着刀身往外渗,温热的,浸湿了她的袖子。
她慢慢撑起来。
手臂在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抬起来,然后跪直了身子。她低头看着那把刀——刀柄还握在她手里,刀刃全部没入他的胸腔,只露出一个柄。
刀柄仍嵌在胸腔里,烫得灼手。温热的血顺着刀身漫上来,浸透袖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不会干的膜。
林晚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还死死按着刀柄,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寒冷或者惧怕怕,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麻木。
她能感觉到身下的人的身体一点点变凉。
心跳从剧烈震颤,到微弱,到彻底消失。
最后一丝起伏停在胸口,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喘气声,粗重、破碎、像要窒息。
林晚缓缓松开手,往后一屁股跌坐在碎砖上。
刀还插在赵虎胸口,她好像连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林晚动了,她撑着他的胸口起身,手臂抖得几乎抓不住刀柄。每动一寸,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骨头。她咬着牙,一寸寸将刀刃拔出。
“嗤——”
轻得像一声叹息,血立刻涌出来,在碎砖上洇开暗黑色的花。
她松开手,像断线的木偶向后倒去,腿软,眼黑,世界在旋转。
她松开刀柄,撑着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腿在抖,膝盖在弯,她感觉自己随时会再倒下去,但她咬着牙,硬撑着站住了。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跪了下去。
起身。
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身体在晃,视线在晃,整个世界都在晃。
她退到墙根,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砖墙,身子一软,顺着墙滑坐下去。
她靠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要把肋骨撑断,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她试着站起身来,结果是刚走出一步,便斜斜地倒了下去,后背和后脑勺砸在墙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体内的异能量不至于让她这么虚弱。她知道自己应该能站起来,腿没有受伤,胳膊没有断,心脏还在跳。可是她就是没有力气。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骨头——或者魂,抽走了,把她变成了一摊只会呼吸的肉。
月光从天上落下来,亮得刺眼。
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看着头顶那片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亮,亮得刺眼,她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她杀人了。
不是鼠,不是兽。
是一个人。
会哭,会怕,会求饶的,卑鄙的,无耻的——人。
视线落在自己手上,满手鲜红,黏腻发亮,怎么擦都擦不掉。
胃里猛地一抽,她别过头,捂住嘴,生理性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股腥甜堵在喉咙里,呛得她眼眶发红。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不是哭,是身体自己在泄洪,她的心里没有哭,但是她的身体却坚持不住了,刚才有多冷静,现在就有多崩溃。
她不是心软,不是后悔,更不可能可怜他。
她只是……第一次亲手把一个人送到死。
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她杀人了。
指尖还在抖,胳膊在抖,连呼吸都在抖。
林晚蜷缩起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她不是恶魔。
她只是被逼到绝路,亲手宰了一个恶魔。
可这一刀下去,她身上,也永远沾了洗不掉的颜色。
她没错,绝对没错,可那又怎样?
她还是觉得,有一部分的自己永远留在这一刀里了。
系统没说话,它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而林晚,会自己处理好一切。
在真正的崩溃到来之前,林晚会把自己强行拉回现实。
它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她把自己拽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
林晚动了,她缓缓抬起了手。
下一秒,她的手猛地掐向自己颈侧,指节用力到发白,死死扼住呼吸。
空气被切断,头晕,耳鸣,眼前炸开细碎的光点。
她没有松手。
直到意识开始发飘,她才骤然松开,同时反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啪——”
一声脆响,空楼里回荡。
半边脸瞬间发麻,火辣辣的痛感炸开。
不够。
她咬牙,又是一巴掌。
再一巴掌。
三下,又重又狠,近乎自残,打得她脑袋发晕,
耳中嗡鸣,刚被止住的眼泪都被打出来了。
疼。
脸颊火辣辣地烧,嘴里泛起铁锈味,头晕目眩。
但那股裹着她的、黏腻的、要把人拖进深渊的崩溃,终于被剧痛撕开一道口子,彻底砸碎。
情绪被强行掐断,崩溃被物理镇压,理性,像一把冷刀,劈开了所有软弱。
她喘着气,眼尾发红,脸颊高高肿起,却再也没有半分颤抖。
疼痛彻底占据上风的那一刻,她浑身上下控制不住的颤抖,终于弱了一分。
她抬眼,看向地上赵虎的尸体,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平静得可怕。
“系统。”
【在。】
“我现在给自己一刀。”她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血的手,又看向那把落在一旁的刀,语气轻得没有波澜,“还能活多久?”
【避开要害,不会死,但会极度虚弱。】
【检测到可吸收能量源,系统建议宿主可以“吃了”他。】
……
【系统觉得,这没什么。】
那是属于赵虎的、污浊又暴戾的能量,只要她愿意,走几步过去,就能填补此刻浑身的脱力与刺痛。
可林晚没有动。
没有去触碰那唾手可得的恢复,没有借助这具尸体的力量让自己好受一点。
林晚只是缓缓抬起眼,望着空荡荡的废墟,忽然开始轻声自言自语,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发生过的真实记忆。
“……他把我按在地上打,我动不了,我快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捡起地上那把短刀,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胳膊上狠狠划下第一刀。
“疼……我很怕……”
刀刃再落,第二道伤口翻着红肉,血瞬间渗出来。
“就在阳台上……他要杀我……我突然……突然觉醒了。”
她踉跄一步,抬手对着自己脸颊、眼眶、嘴角用力砸了几拳,砸出青紫与红肿,把“被暴打”的痕迹造得逼真无比。
“我撞向他……把他从阳台上推下去……他砸在了石柱上……”
她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梦呓,看着自己的小腹犹豫了一会儿,刺了下去。
不深,但是足以让她眼前发黑,她朝着身后的墙倒了过去,重重靠在墙上。
“我慌了……我疯了一样打他……我不想死……”
“呃……”
刀从小腹拔出来,她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一只手捂住小腹,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可他……他临死还捅了我一刀……”
她握紧刀,比划了一下自己身上不会伤害到要害的位置。
“我不动了……我也动不了了……然后……然后我杀了他。”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猛地将刀尖刺入自己身体的肩胛骨附近。
血瞬间涌出。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没停,只是继续对着空气,说完最后一句,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
“我下不去手……所以我扒了他的衣服,盖住他的脸……”
她抓着之前从赵虎身上翻出来的手机,一边喘息,一边拖着流血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楼上走去。
每走一步,都在为自己刚才说的那段“故事”钉下最后一点真实感。
“我没带手机……我只能用他的手机……”
“我要去找……沈壶月……”
“她还在里面……她晕着……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她是……治愈能力,或许能救我一下……”
她一边走,血一边滴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串痕迹。
林晚扶着冰冷的墙,抖着染血的手指点亮赵虎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开锁,颤抖着按下执法局专线。
嘟——
嘟——
电话被瞬间接起,对面那头是一道低沉、冷肃、只属于深夜刑侦负责人的声音,单线接听,没有免提。
“您好!这里是鄃城执法局,执法服务台,有事请讲。”
林晚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会是他。
惊讶、慌乱、本能的错愕一齐涌上来,她声音都劈了,下意识脱口而出:
“江、江执法官!?”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瞬,江澜也听出来了,语气瞬间从职业冷硬变成猝不及防的震惊:
“林晚!?你出什么事了?”
林晚心口一紧。
是他,偏偏是他。
她一点也不想让江澜卷进来,不想让这个麻烦的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不想让他成为这场谎言里最在意她的人。
可是……她没得选。
她立刻把情绪掐成受惊过度、语无伦次、疼到发抖的少女哭腔,彻底代入受害者:
“我、我——救命!呜……这里、这里有坏人……是、是堕落者……”
“他、他抓了我……还抓一个人,我们被堵在这儿……他打我——他要杀我们——”
江澜的声音立刻绷紧发沉:“你在哪?位置!”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林晚哭得喘不上气,语无伦次,
“老、老城区……东南角那个……那个废弃小区……破楼……好多碎砖头……我不认路……”
“他打……我、我刚才突然……突然觉醒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把他杀了……”
这句话出口,她刻意哭得更凶,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吓崩溃。
江澜那边呼吸一紧,语速急得发狠:“你说什么?!林晚,待在原地,不要动——”
“我、我在阳台上……我把他撞下去了……他砸到石头上……可、可他临死捅了我一刀……”
“我肚子……身上……好多血……我好疼……还有个女孩,她还在里面,她被打晕了,她是治愈系的……”
她越说越乱,越说越虚,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手一抖——
“哐当。”
手机从沾满血的指尖滑脱,砸在楼梯台阶上,弹了一下,没摔坏,还亮着屏幕,通话依旧在继续。
但林晚没有捡。
一来真的太疼了,半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想抬,二是她故意的,手机一掉,所有表演都可以停下,她不用再捏着嗓子哭,不用再编词,不用再对着江澜强装害怕。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江澜急促的呼喊,一声比一声紧:
“林晚?!林晚!!听到没有——!!”
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飘出来,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手机摔在台阶上,林晚却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必要去捡了。
她撑着墙,一点点把身体往上拽,伤口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把她撕裂,冷汗浸透了全身。她咬着牙,一步一挪地往楼上爬,血珠顺着台阶一滴一滴往下坠,在昏暗的楼道里刺目得吓人。
终于,她挪到了二楼最里面那间屋门前。
她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走到沈壶月身边,半跪在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掀开了她的眼罩。
“沈姐……醒醒……”
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又哑又抖,带着快要撑不住的虚弱。
沈壶月睫毛颤了颤,缓缓醒了过来,刚一睁眼就被眼前的林晚吓得浑身一僵——脸色惨白、满身是血、半边脸都是青紫,整个人像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样。
沈壶月瞬间吓得浑身一僵,猛地缩起身子,本能地惊恐发抖,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你是谁——!?”
林晚看着她吓成这样,声音放得极轻、极哑,带着只有沈壶月记得的、之前救她时的那道语调:
“沈姐,是我……林晚。”
熟悉的声音一出来,沈壶月整个人猛地一怔。
是她……是刚才那个和她一起被抓、一直安慰她、说会想办法的女生。
恐惧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揪心的心疼与后怕。
“林晚……?你怎么伤成这样……!”
林晚疼得抽了口气,撑着地面勉强笑了笑,虚弱得快要散架。
“别怕,沈姐……没事了,我们得救了。”
“得救了?”沈壶月声音发颤。
“嗯……”林晚轻轻点头,视线有些发飘,“刚才他要杀我的时候……我突然觉醒了。”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脑子里一空,力气就涌上来了。”
“我把他推开了……我救了我们。”
沈壶月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惊又怕又感激。
“可是沈姐……我好疼。”
林晚微微侧身,露出小腹与肩胛还在渗血的伤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临死的时候捅了我……我快撑不住了。”
她伸出发抖的手,轻轻抓住沈壶月的手腕,眼神无助又哀求。
“我已经打电话给执法局了,他们马上就到……可我怕我等不到。”
“沈姐,你是治愈系的……对不对?”
“求你……帮帮我,先给我止一下血……好不好?求你了……”
她的声音轻得快要断掉,眼神里全是依赖和求生的微弱光亮。
像一只快要死掉、却还在拼命求助的小动物。
沈壶月的手指猛地攥紧,看着林晚身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再听着那细弱发颤的声音,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她刚才第一眼被吓得魂都飞了,可此刻所有恐惧都变成了对眼前这个拼了命救了她们的女孩的心疼。
“我、我知道了……你别动,你千万别动……”
沈壶月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手都在抖,治愈异能立刻在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暖光。
她是乙等上品的悬壶术,止血止痛对她来说并不难,可看着林晚伤得这么重,她还是慌得厉害。
“我帮你止血……很快就好,你坚持住……”
温和的光轻轻覆上林晚小腹与肩胛的伤口,刺痛与灼热感稍稍褪去,那股疯狂流失的力气也被勉强拉住了一点。
林晚轻轻舒出一口气,唇角扯出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谢……谢谢你,沈姐……”
她做到了。
现场伪造好了,证人稳住了,电话打了,伤也造了。
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下一秒,那根被她强行绷了整整一晚的弦,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光线扭曲成一团。
然后是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壶月的声音、伤口的痛感、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全都变得遥远、模糊、轻飘飘的。
她想咬舌尖,想掐自己,想像刚才那样用疼痛把自己拽回来。
可她做不到了。
身体比意识更快投降。
她在心里疯狂嘶吼,拼命想拽住最后一丝清醒。
她半点不担心露馅,现场伪造得天衣无缝,证词闭环,伤痕合理,沈壶月这个证人干干净净,江澜就算再多疑,也不该挑出半点错处。
她做的够完美,完美到无懈可击。
可这具破身体,就是不争气。
妈的,早知道下手不那么狠了……
【宿主,你之前的失血速度过快,血压骤降,晕厥不可避免。】
系统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急促。
操……
林晚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脏话堵在喉咙口,只剩细碎的喘息。
【你已经完成所有布局,沈壶月是完美证人,执法局正在赶来,现场无破绽。】
我知道……我他妈知道……
【宿主,你强行自残多处伤口,体力与精神都已熔断,身体已经过载了。】
她在心里骂得又狠又乱,意识却在不受控制地飘远。
我还没……还没看着他们来……我还没……把最后一句词说完……
【你安全了。】
系统轻声说。
【你可以休息了。】
休息……
会暴露吗?
不,不会了……
【不会。重伤少女惊吓过度、脱力晕厥,再合理不过。】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她想重复刚才掐脖子、扇耳光的狠劲。
可她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比理智更诚实,比谎言更诚实,比她这个人……更诚实。
我不能晕……
安全吗?
不,现在还没彻底安全……
我还没……
还没……
还没……
【宿主!!!】
系统轻轻唤她。
【你已经够狠了。】
林晚的瞳孔轻轻颤了一下,心底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妈的。
她在心里最后骂了一句,又委屈,又不甘,又狠,又累。
下这么重的手……我真他妈……**……
就这么睡过去,好害怕……
下一秒,眼前彻底黑透。
她的手从沈壶月手腕上无力滑落,头一歪,轻轻靠在对方肩上,睫毛垂落,再无一丝气息起伏。
彻底昏死过去。
怀里的人骤然失去力气,沈壶月浑身一颤,慌忙抱紧她,声音带着哭腔:“林晚!林晚你别吓我!”
而陷入黑暗的林晚,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她赌赢了所有布局,干干净净,不留破绽。只是这具被她亲手折腾到极限的身体,终于先一步,替她宣告了中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