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日终于到了。
早上七点，原诚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炸开了锅。男生们几乎都换上了军训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打量、互相评价、互相起哄。
“你这帽子戴歪了，往左一点。”
“你裤子是不是长了一点？”
“腰带你勒那么紧干嘛，喘得过气吗？”
原诚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从袋子里抽出军训服。他换衣服的动作很快——上衣，裤子，帽子，腰带，不到三分钟就穿好了。他扯了扯衣角，拉了拉帽檐，转身问吴沃若：“怎么样？”
吴沃若还没换衣服，坐在座位上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
“挺好看的。”她说。
原诚点了点头，转回去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但吴沃若没看到。
教室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张浩。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军训服穿在身上显得腿特别长，正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像在走秀。每经过一个座位，就停下来摆个姿势，惹得周围一阵笑。
“张浩，你够了啊。”有人说。
“我这叫展示军容。”张浩理直气壮。
原诚看了一圈，忽然注意到一个人——任枫。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军训服穿得整整齐齐，帽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翘着腿靠在椅背上，而是坐得很直，表情也比平时收敛了许多。
原诚走过去，靠在任枫旁边的桌子上。
“你怎么了？”原诚问。
“什么怎么了？”任枫抬头看他。
“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任枫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原诚没想到的话。
“穿上军装还那么吊儿郎当，那叫不识眼色。我平时是松弛了点，但我不傻呀。”
原诚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佩服的神情。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佩服，是真的觉得这个人不简单的佩服。任枫平时嘻嘻哈哈的，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但该认真的时候，他分得清轻重。
“你厉害。”原诚说。
“那当然。”任枫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也比平时收敛，只是嘴角弯了弯，没有露出牙齿。
女生们在教室的另一头换衣服。
说是“换衣服”，其实她们早就换好了——毕竟不可能在教室里当众换。她们来的时候就已经穿着军训服了，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只有一个：涂防晒霜。
黄程从包里掏出一瓶防晒霜，挤了一大坨在手上，然后往脸上抹。她的手法很专业，从脸颊到额头到下巴，再到脖子，前后左右，不留死角。
赵卫琪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另一瓶，正在涂手臂。她涂得很仔细，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连手指缝都抹了一遍。
吴沃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军训服已经穿好了，但她的腰带还没系上。
她摆弄了半天，把腰带从左边穿进去，又从右边穿出来，绕来绕去，怎么都弄不对。她低头看了一眼腰带扣，又抬头想了想，再低头继续试。
还是不对。
她把腰带抽出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原诚从任枫那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吴沃若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一条腰带，表情又认真又苦恼，像在解一道怎么也做不对的数学题。
他站了一会儿，看不下去了。
“给我。”他说。
吴沃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腰带递了过去。
原诚接过腰带，绕到吴沃若身后，把腰带从她腰后穿过去，两头拉到身前。他的动作很快，手指翻了几下，腰带就扣好了，不多不少，不松不紧。
“看好了。”他说。
他把腰带解开，重新演示了一遍。动作放慢了，但还是很利落——左边穿进去，右边拉出来，绕一圈，从扣子中间穿过去，一拉。
“就这样。”他说。
吴沃若低着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干脆利落，不像在系腰带，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工活。
“会了吗？”原诚问。
“会了。”吴沃若说。
她接过腰带，自己试了一遍。虽然慢，但是对的。
她抬起头，冲原诚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很普通的一个笑。
但原诚的脸红了。
不是耳朵尖，是整张脸。从脸颊到脖子根，一下子全红了。
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速度快得像在逃跑。
吴沃若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八点整，全体高一新生在操场上集合。
操场很大，能同时容纳十几个班。每个班排成四列，按照班级顺序站好。实验A班在左边，实验B班在右边，旁边是普通班的方阵，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地铺满了半个操场。
总教官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洪亮。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次军训的总教官，姓周。”
他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不用话筒也够响。
“我知道你们可能对军训有一些担心，怕苦，怕累，怕晒黑。”周教官顿了顿，“我跟你们交个底——你们毕竟是高中生，还是孩子，我不会拿对待成年新兵的标准来要求你们。”
队伍里有人松了口气。
“但是，”周教官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该练的还是要练，该站的还是要站。十四天之后，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有点军人的样子。能做到吗？”
“能——”稀稀拉拉的声音。
“没吃饭吗！”
“能！”这次整齐多了。
周教官点了点头，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副校长。副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跟大家说一个好消息，”校领导说，“这次军训，学校会安排各班的班主任全程陪同。你们在操场上训练的时候，你们的班主任就在旁边看着你们。”
队伍里有人笑了，有人叹了口气。
“王老师陪着我们？”吴沃若小声问原诚。
“嗯。”原诚说，“她不是说过了吗？”
“我以为她说说的。”
“她不是那种说说的老师。”
吴沃若想了想，觉得原诚说得对。王亚楠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分教官的环节开始了。
每个班的教官依次走到自己的班级前面，喊一声“XX班，跟我走”，然后把人带到指定的训练区域。
实验A班的教官先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神犀利得让人不敢对视。他走到A班前面，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A班的队伍立刻安静了。
“A班，跟我走。”他的声音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A班的人跟着他走了，步子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然后是实验B班。
一个年轻的士兵小跑过来，在班级前面立定，转身，敬了个礼。
“实验B班，我是你们的教官，姓张，张国傲。”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挺板正，腰背挺直，肩膀端平，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他的眼神没有老兵那么犀利，但有一种年轻人的锐气——干净，明亮，不含糊。
和别班那些四十多岁的老兵比起来，他显得有些年轻。但原诚注意到，他站军姿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不是说他站得更好，而是他站着的时候，整个人是绷着的，像一张拉开的弓。
这种状态，不是光靠训练就能有的。
“跟我走。”张国傲说。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楚。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看不见的节拍上。
原诚跟着队伍往前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以前是当兵的，现在还是当兵的。不是那种退了伍的，是还在部队里的。
他看了一眼张国傲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军训服。
忽然觉得，这件衣服穿在身上，好像不只是为了好看。
训练区域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水泥地面，周围种了一圈梧桐树。树冠很大，遮不住太阳，但挡了一些风。
张国傲让大家把队伍排好，四列横队，按高矮顺序调整了一下。原诚站在第三排，吴沃若站在他前面一排，偏左的位置。
“我叫张国傲，”他站在队伍前面，背挺得很直，“接下来的十四天，我负责你们的军训。”
他扫了一眼全班。
“我不跟你们说太多废话，就说三条。第一，听指挥。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第二，注意安全。身体不舒服的立刻报告，不要硬撑。第三，”他顿了一下，“穿上了这身衣服，就像个军人的样子。别给我吊儿郎当的。”
他说“吊儿郎当”的时候，原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任枫。任枫站在第二排，站得笔直，表情严肃，一点也看不出平时那个松弛的样子。
原诚在心里又佩服了他一次。
“先站二十分钟军姿。”张国傲说，“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腿挺直，收腹，挺胸，抬头，下巴微收，两肩后张，手臂自然下垂，中指贴于裤缝。”
他一边说，一边在队伍里走动，一个一个地纠正姿势。
走到吴沃若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肩膀再往后一点。”他说。
吴沃若把肩膀往后收了收。
“下巴再收一点。”
吴沃若把下巴收了收。
“手指贴紧裤缝。”
吴沃若把手指贴紧了。
张国傲点了点头，走到下一个同学面前。
原诚站在后面，看着吴沃若的后脑勺。她的马尾从军帽下面露出来，搭在衣领上。腰间的皮带系得规规矩矩的——他帮她系的那条。
他忽然想到早上帮她系腰带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她腰侧的那一下。
她的腰很细。
原诚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把注意力集中在站军姿上。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腿挺直，收腹，挺胸，抬头，下巴微收，两肩后张，手臂自然下垂，中指贴于裤缝。
他站得很标准。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