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训练内容终于换了。
张国傲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前两天的军姿站得还行。今天开始学原地踏步走。”
队伍里有人松了口气——总算能动了。
“别高兴太早。”张国傲扫了一眼,“原地踏步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不简单。我要的不是你们随便抬抬脚,是全班四十二个人的脚,抬起来和落下去的时间一模一样。”
他做了个示范。抬脚,落脚,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听我口令。原地踏步——走!”
四十二个人开始抬脚。然而…乱成一锅粥。
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抬得高,有人抬得低。脚落地的声音不是“啪”的一声,而是一连串稀里哗啦的杂音,像一盆豆子撒在了地上。
张国傲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等声音完全停了,他才开口。
“再来。”
第二次,好了一点。但也就是从“稀里哗啦”变成了“噼里啪啦”,离“啪”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你们没有节奏感吗?”张国傲问。
没人回答。但原诚注意到,有两个人从头到尾节奏都没乱过。
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吴沃若。
张国傲也注意到了。
他走到队伍中间,站在原诚旁边听了一会儿。原诚的脚抬起来落下去,每一次都踩在一个看不见的节拍上,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他又走到吴沃若旁边听了一会儿。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们两个,”张国傲指了指原诚和吴沃若,“出列。”
两个人走出队伍,站在旁边。
张国傲对全班说:“其他人停下来,看他们做一遍。”
原诚和吴沃若对视了一眼。没有商量,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张国傲喊了一声“原地踏步——走”,两个人的脚同时抬起来,同时落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点上。声音只有一道——不是“啪”然后“啪”,而是只有一个“啪”,两个人的脚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全班安静了一瞬。
“看到了吗?”张国傲说,“我要的是这个效果。”
他转头看向原诚:“你是不是练过?”
原诚站得笔直:“报告教官,我会打架子鼓。”
张国傲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他点了点头:“打鼓?那怪不得。”
然后他看向吴沃若:“你也是打鼓的?”
吴沃若说:“报告教官,不是。我是弹贝斯的。”
张国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我听不懂但算了”的意思。
“嘶……不懂,”他说,“算了,走得挺好!”
队伍里有人小声笑了。张国傲没制止,摆了摆手,让原诚和吴沃若回列。
“再来一遍。原地踏步——走!”
这一次,全班的声音比之前整齐了不少。虽然离“啪”还有距离,但至少从“稀里哗啦”变成了“噼里啪啦”。张国傲没表扬,也没批评,只是说了一句“继续练”。
原地踏步走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大部分人的脚还在各自为政。第二天,终于开始合到一起了。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全班四十二个人的脚落地的声音,已经接近一道了。
张国傲站在前面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凑合。”
“凑合”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高分了。
原诚站在队伍里,脚上机械地抬着落着,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刚才张国傲问吴沃若“你也是打鼓的”的时候,吴沃若说“我是弹贝斯的”的样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点,语气很平静,但原诚听出了那一点点骄傲。不是炫耀,是那种“我知道我做的事情和你们不一样,但我没必要解释”的骄傲。
原诚觉得这个样子的吴沃若很好看。
他收回思绪,继续踏步。
第五天,齐步走。
张国傲站在队伍前面,表情比之前更严肃了。
“原地踏步是让你们找节奏。齐步走是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个东西——步幅。”他顿了顿,“不仅要踩在一个节拍上,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也要差不多。你们高矮不一,步幅不可能完全一样,但要尽量靠近。”
他做了个示范。一步迈出去,不大不小,稳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齐步——走!”
队伍动了,比原地踏步更乱。有人迈大步,有人迈小步,有人快,有人慢。队伍像一条被扯动的绳子,弯弯扭扭地往前走。
“停!”张国傲的声音炸过来,“你们这是在齐步走还是在逛街?”
没人敢吭声。
“再来。”
第二次,好了一点。但也就是从“逛街”变成了“赶路”,离“齐步走”还差得远。
张国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原诚,吴沃若,出列。”
两个人走出来。
“你们俩走一遍,其他人看。”
原诚和吴沃若并肩站着。张国傲喊了一声“齐步——走”,两个人同时迈出左脚,同时落地,同时迈出右脚。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的步幅几乎一样。不是原诚迁就吴沃若的步幅,也不是吴沃若追赶原诚的步幅,而是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走出了一样的距离。节奏就不用说了,从原地踏步的时候就已经是同一个节拍器了。
从侧面看,两个人的肩膀在同一水平线上,手臂摆动的幅度一样,脚步落地的时机一样。像照镜子,又不像——镜子里的是左右相反的,他们是完全一致的。
全班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
张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任枫站在队伍里,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我服了”的苦笑。
张国傲等他们走完,转过身来看着全班。
“看到了?”
全班点头。
“我再说一遍,齐步走不需要你们走出阅兵的水平,但至少要像两个人那样——节奏一样,步幅差不多。能做到吗?”
“能——”这次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张国傲看了一眼原诚和吴沃若,两个人已经自觉地回到了队伍里,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原诚的心里不是平静的。
他站在队伍里,目视前方,嘴角没有弯,耳朵没有红,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胸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撞了一下,又一下。
他刚才和吴沃若并肩走的时候,余光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专注,下巴微抬,目视前方,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
他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在旁边。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安静的、笃定的、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的感觉。
他收回了思绪,把注意力放回到训练上。
吴沃若站在原诚前面一排,偏左的位置。
她的表情也很平静,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手在身体右侧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是她高兴时候的小动作。从幼儿园就有的习惯——高兴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握一下,像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很高兴。
不是因为被教官表扬了,也不是因为走得好。是因为刚才齐步走的时候,她不用看、不用听、不用数拍子,就知道原诚的脚什么时候抬、什么时候落。她的身体知道。那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她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们还没搬家,两个人经常一起走路去幼儿园。她走得慢,原诚就走慢一点。她走快了,原诚就跟上。从来没有谁等谁,就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并排。跟今天一模一样。
吴沃若把右手插进了裤兜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张国傲把全班集合起来,说了一段话。
“今天齐步走练得一般。但是,”他顿了一下,“有两个人的表现值得你们学。不是学他们走得有多好,是学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看了一眼原诚和吴沃若的方向。
“节奏感这东西,有的人天生就有,有的人需要练。天生有的别骄傲,需要练的别放弃。军训就十四天,出去了没人管你齐步走迈哪只脚。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做任何事情,节奏都很重要。一个人有节奏,能走得稳。一群人节奏一样,能走得远。”
他说完就解散了。
队伍散开的时候,任枫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原诚的肩膀。
“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他问。
“商量什么?”原诚说。
“就是……走路那事。”
“没有。”
“那你们怎么走得一模一样?”
原诚想了想:“不知道。”
任枫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看了两秒,他放弃了:“算了,你们这些搞音乐的,跟我们正常人不是一个物种。”
原诚没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吴沃若的方向,她正在跟黄程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弯弯的。
原诚转回头,跟着队伍往教室走。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