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步走的训练是从第五天下午开始的。
张国傲站在队伍前面,做了一个示范。他的腿抬到与地面平行,脚尖下压,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另一条腿上,纹丝不动。
“分解动作,”他说,“我喊一,把腿抬起来,保持住。喊二,放下去。先练这个。”
他喊了一声“一”。
全班抬起右腿。
晃。
一片摇晃。有人单腿蹦了两下才稳住,有人直接放下腿认输。少数几个勉强撑住了,但身体歪得像被风吹过的树。
吴沃若属于“直接放下腿认输”的那一类。她不是不想撑,是真的撑不住。腿抬起来不到两秒,身体就开始往一边倒。她本能地把腿放下来,站稳,再抬,再倒。
张国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平衡感差?”他问。
吴沃若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你的错,”张国傲说,“平衡感天生的,有人好有人差。但可以练。”
他教了她几个要领——收核心,目光盯住一个点,抬腿的时候不要着急,先把重心完全移到支撑腿上,再慢慢抬。他说得很仔细,比平时说话多了好几倍。吴沃若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示范动作。
她试了一次。比之前好了一点——撑了三秒才倒。
又试了一次。四秒。
再试一次。还是四秒。
张国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再来一次”,而是说了一句“够了,休息一下”,然后转身去看其他同学。
原诚站在后面一排,看着吴沃若的后脑勺。她把腿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抬起来。
她在自己练。
没有教官看着,没有人要求她,她自己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抬腿、放下、再抬腿。每一次都比之前多撑一点点,有时候撑到五秒,有时候又掉回三秒。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训练结束后的休息时间,大家都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有人喝水,有人揉腿,有人闭着眼睛晒太阳。吴沃若坐在原诚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正在跟黄程说话。说了一会儿,黄程转过头去跟赵卫琪聊别的了,吴沃若就安静下来,一个人坐着。
原诚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口水。他放下水杯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吴沃若。
她正看着远处操场上另一个班的人在训练,表情很放松,像是在发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耳边,捏起一小撮头发,手指慢慢地卷卷卷,卷成一个圈,然后松开。头发弹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又捏起那撮头发,再卷卷卷,再松开。
动作很小,很轻,很不经意。像是身体自己在做的一件小事,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原诚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了。他拧上水杯盖子,靠在台阶后面的栏杆上,看着天上的云。
这个动作他见过。很久以前,在幼儿园的时候。那时候吴沃若坐在小桌子前面画画,右手拿着蜡笔,左手就在卷头发。卷卷卷,松开,再卷卷卷。。
这么多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原诚又喝了一口水,没说什么。
从第五天开始,各班开始联动休息了。
两个班坐在一起,拉歌、聊天、找人表演节目。今天是实验B班和实验A班联动的第一天,要玩的花样是表演节目。
张国傲坐在两个班中间,表情比训练时松弛了不少。
“有没有人愿意上来表演的?”他问,“什么都行,唱歌跳舞讲笑话,不限制。”
A班那边先动了。一个女生站起来,走到两个班中间的空地上,跳了一段街舞。动作干净利落,卡点精准,跳完之后两个班一起鼓掌。
“B班呢?”张国傲看向自己班。
何思雨站了起来。她个子小小的,平时不太说话,但站起来的时候一点不含糊。“我跳舞。”她说。她跳的是一种原诚叫不上名字的舞,动作很柔很美,像水一样流动。和A班那个女生的街舞完全不同的风格,但同样好看。
跳完之后掌声比刚才还大,因为是自己班的。
然后叶潇站起来了。
实验B班第一名,平时几乎不说话,戴着无框眼镜,存在感很淡,但不容忽视。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张国傲。
“我朗诵,”叶潇说,顿了顿,“诗。”
他朗诵的是一首原诚没听过的现代诗。内容没太记住,但他的声音很有特点——不响,不亮,但有一种沉沉的力量,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朗诵完之后安静了一瞬才有人鼓掌,因为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
原诚是第三个被点名的。不是张国傲点的,是任枫在后面起哄:“原诚!唱歌!你不是会唱歌吗!”然后全班跟着起哄。
原诚站起来,没什么扭捏的。他走到中间,想了一下唱什么。然后他唱了一段《烟火里的尘埃》。没有伴奏,清唱。他选了一段副歌,高音部分直接飙了上去,干净利落,不刺耳,不勉强,像一把刀切开了九月的空气。
唱完之后,A班那边有人吹口哨。
原诚面不改色地走回了队伍里,坐下。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吴沃若坐在他斜前方,回头看了他一眼。原诚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抬头。他假装在整理裤腿。
第六天下午,吴沃若带了一把吉他。
她背着吉他走进操场的时候,原诚正在喝水。他差点呛到。
“你带吉他干嘛?”他放下水杯。
“表演啊,”吴沃若理所当然地说,“不是说好了休息的时候可以表演吗?”
她今天没好好穿军训服—把上衣的拉链拉开了,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短袖。吉他背带跨在肩膀上,军绿色的琴包和她身上的军训服颜色很配。
“你什么时候带的?”原诚问。
“中午回家拿的。”吴沃若把琴包放在地上,“我妈问我是不是要开演唱会,我说不是,就是班级活动。她说哦,那你好好唱。”
原诚看着她把琴包拉开,从里面取出一把木吉他。原木色的琴身,琴颈很细,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民谣吉他。
“这是你的琴?”他问。
“嗯,我哥的,后来他不弹了,就给我玩了。”吴沃若调了调弦,拨了一下,听声音,又拧了拧旋钮。
“你不是弹贝斯的吗?”原诚问。
吴沃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问出这种问题的”。
“贝斯手会弹吉他是什么很不寻常的事吗?”她说,“再说我要是把贝斯扛来,贝斯也不适合用来个人表演吧!”
原诚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贝斯的声音太沉了,单独弹出来确实不太适合在这种场合表演。
休息时间到了。
张国傲照例问有没有人表演,吴沃若举了手。她站起来,背着吉他走到两个班中间的空地上,坐下来,把吉他的位置调整好,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唱一首《飞鸟和蝉》,”她说,“送给大家。”
原诚坐在队伍里,看着她。
她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开始弹前奏。原诚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手主要在弹后面四根弦,低音弦,前两根高音弦几乎没怎么碰。这不是普通吉他手的弹法,这是贝斯手的弹法——低音走在前面,旋律藏在后面。
但这不是他在意的事情。他在意的是她的声音。
前奏结束,吴沃若开口了。
声音完全不一样了。不是之前课外活动时唱《起风了》那种清亮的、结实的、帅气的唱法,也不是她平时说话那种不高不低的声音。而是另一种东西——空灵的,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贴着你耳朵在唱。
每一个字都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心上。
操场上安静了。不止是B班,A班也安静了。有人忘了喝水,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扇子,有人本来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原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吴沃若。她低着头,眼睛半闭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拨着。阳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最深处飘上来的。
不高不低,不轻不重。但就是让人移不开耳朵。
原诚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像一扇很久没开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阳光和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自己以后大概再也忘不掉这个下午了——九月的阳光,操场边的梧桐树,一个穿着军训服的女孩坐在空地中央,唱着一首关于告别和远行的歌。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吉他弦还在微微震动。
安静。大概有两秒钟,没有人说话。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A班有人喊“再来一首”,B班有人喊“吴沃若你是这个的”,竖了个大拇指。
吴沃若站起来,抱着吉他鞠了个躬,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她的脸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高兴。
她走回队伍的时候,经过原诚面前。原诚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吴沃若注意到了,停下来,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原诚说,“唱得很好。”
吴沃若笑了一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休息时间还没结束。
张国傲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两个班的队伍。“还有没有人要表演?”他问。
B班那边有人举手了——冯伟,生物课代表,戴眼镜,平时不怎么说话。“我能借一下吉他吗?”他问,看着吴沃若的方向。
吴沃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吉他递过去。
冯伟接过来,坐下来,调了调弦——动作很熟练,比吴沃若还快。然后他弹了一段。是一首原诚没听过的曲子,指弹,没有唱。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跑着,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颗粒感十足,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原诚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水平不是“会弹”的水平,是能进乐队的水平。他看了吴沃若一眼,吴沃若也在听,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佩服。
冯伟弹完的时候,大家还在愣神——显然没想到自己班的生物课代表是个隐藏的高手。然后掌声响了,比刚才更大。
冯伟把吉他还给吴沃若,说了声谢谢,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他走路的姿势很普通,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男生。
但原诚知道,这个人不普通。一个能把吉他弹到这个程度的人,心里一定藏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训练结束的时候,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教室。
原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吴沃若——她在把吉他往琴包里放,动作很小心。旁边有人经过跟她说话,她抬起头应了一句,然后继续低头收拾。
原诚没等她,先走了几步。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吴沃若已经收好了吉他,背着琴包走过来。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身后轻轻晃着。
九月的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跟着她一起往前走。
原诚转回头,继续走。
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