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军训的时候，原诚觉得吴沃若有点不对劲。
她站在队伍里，姿势比平时更标准——背挺得更直，下巴收得更紧，手指贴裤缝贴得死死的。但她的表情不太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比平时抿得更紧，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僵硬，还有点疲惫。
张国傲喊“正步走分解动作，一”，全班抬起右腿。
吴沃若的腿抬起来，停住了。纹丝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她没晃。
张国傲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表情谁都看得出来——满意。
原诚站在后面一排，看着吴沃若的背影，心里觉得不太对。她的正步进步也太快了。昨天还只能撑三四秒，今天直接稳成这样。这不正常。
“二。”腿放下去。
“一。”又抬起来。
稳。比刚才还稳。
张国傲站在队伍前面，看着吴沃若的方向，点了点头。全班都看到了——教官点头了。吴沃若的腿还在空中，一动不动，像钉住了一样。
然而，接下来，原诚听到了一声闷响。
是吴沃若倒了。不是慢慢歪倒的，是直直地摔下去的，像被人抽走了支撑的那条腿。她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侧倒在操场上。军训服的袖子蹭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原诚的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冲出去——张国傲已经大步跨过去了，王亚楠也从操场边上跑了过来。班主任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几乎是弹射起步的。
吴沃若蜷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小腿，表情扭曲在一起。她咬着牙，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疼出来的，生理性的泪水。她试图把腿伸直，但抽筋的那条腿根本不听使唤，一伸就疼，不伸也疼，整个人缩成一团，发出很小的、哑着嗓子的声音。
王亚楠蹲下来，脸色都变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晕不晕？是不是中暑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手放在吴沃若的肩膀上，上下打量着。
张国傲蹲在另一边，看了一眼吴沃若抱着小腿的动作，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腿肚，摸到了硬邦邦的肌肉。
“抽筋了。”他说。
王亚楠愣了一下，然后长出一口气。表情从“出大事了”变成了“吓死我了”，但紧张一点没减。
“怎么样，能起来吗？”
“起不来了…”。吴沃若的声音带着沙哑。
两个人把吴沃若从地上扶起来，架着她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吴沃若单腿跳着过去的，抽筋的那条腿不敢着地，每跳一下脸上的表情就扭曲一次。
王亚楠坐在她旁边，等她喘匀了气，才开口：“咋回事？你今天早上没吃早饭？”
“吃了。”吴沃若的声音还哑着，吸了吸鼻子。
“那怎么抽筋了？缺水了？”
吴沃若低着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昨天晚上加练了。”
王亚楠看着她，没说话。
吴沃若也没再说话，低着头，手指抠着军训服的裤缝。她知道自己理亏。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王亚楠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重话。只说了句：“你这孩子，太逞强。”。
张国傲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复杂，最后说了一句：“以后加练之前先热身。”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
训练继续了。吴沃若被留在台阶上休息。
解散的时候，好几个人围了过去。
黄程第一个。她蹲在吴沃若面前，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没事吧？摔哪了？膝盖破没破？我看看。”
吴沃若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蹭红了一块，没破皮，但肿了一个小包。黄程皱了皱眉：“回去得擦药。”
赵卫琪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冰敷一下。”
张馨玲站在旁边，问：“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吴沃若说，“就是抽筋，现在好多了。”
原诚站在人群外面。他来得不比别人晚——解散哨一响他就往这边走了，但走到一半就停下了。女生们已经把吴沃若围起来了，黄程蹲在最前面，赵卫琪半蹲着递水，张馨玲站在旁边，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也凑过来问。里三层外三层，连吴沃若的脸都快看不见了。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了一会儿。没什么机会。
他转身走了。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
回来的时候人群散了一些，但还有人没走。他又等了一会儿，站在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下面，手里攥着那瓶冰水。
等最后一个女生走了，他才走过去。
吴沃若还坐在台阶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蹭红的那一块。她低着头在看手机，余光扫到有人走过来，抬起头。
原诚站在她面前，把那瓶冰水递过去。
“敷一下。”他说。
吴沃若接过去，贴在膝盖上。冰水碰到皮肤的那一下，她嘶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原诚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加练了？”他问。
吴沃若点了点头。
原诚没问加练了多久，也没问为什么加练。他知道为什么。昨天她正步撑不住，教官教了她要领，她练了一整个休息时间还是只能撑四五秒。今天突然稳了，只能是昨晚回家练的。
“下次加练之前先热身，”原诚说，“不然还会抽筋。”
“教官说过了。”吴沃若说。
“那我说第二遍。”
吴沃若没接话。她低着头，手指捏着那瓶冰水，在膝盖上慢慢滚着。
原诚看着她的膝盖，蹭红的那一块在冰水的刺激下变得更红了。
“疼不疼？”他问。
“还行。”吴沃若说。
原诚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没干的泪痕，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但她还是说“还行”。
他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幼儿园运动会跑步，她跑到最后明明疼得不行，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蹲下来捂着脚，眼眶红红的，但就是不说疼。
原诚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操场。训练还在继续，别的班在练齐步走，口号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你下次再这样，”原诚说，“我就替你打报告了。”
吴沃若转头看了他一眼。原诚的表情很平静，看着前面，没有看她。但吴沃若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用冰水敷膝盖。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原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该回教室了。”
吴沃若把裤腿放下来，撑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原诚站在旁边，没有扶她，但也没有走在她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步子不快。吴沃若走得不稳，原诚就走得慢一点。
谁都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