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八天。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操场还是那个操场,腿还是酸的,脚还是疼的。但气氛跟前几天不太一样了——教官们开始教唱歌了。
《强军战歌》。张国傲站在队伍前面,扯着嗓子唱了一句:“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他的声音不算好听,但有一种粗粝的力量感,像砂纸擦过铁皮。
全班跟着唱:“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跑调的跑调,忘词的忘词,唱得乱七八糟。张国傲没骂人,只是说了一句“再来”,然后又唱了一遍。到了第三遍,已经能听了。到了第五遍,竟然有点气势了。
原诚站在队伍里唱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他在想吴沃若昨天摔的那一跤。今天她的正步没那么稳了,回到了正常水平,但也没有再摔。张国傲看了她几眼,没说什么。
原诚也没说什么,只是每次休息的时候都会多看她一眼。她坐在台阶上喝水,跟黄程说话,笑了一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原诚注意到她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膝盖——蹭红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一块印章盖在皮肤上。她看完就把裤腿放下去了,谁也没告诉。
上午的训练快结束的时候,广播响了。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是苏茂彦的声音——物理老师,年级主任,那个长得像军官的中年人。他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比在教室里还要正式,每个字都像是写在纸上的。“通知一件事。军训最后一天,学校将举办迎新汇演。欢迎三个年级的学生踊跃参与,尤其鼓励高一新生积极报名。节目形式不限,唱歌、跳舞、乐器、相声、小品均可。报名截止时间为军训第十天下午五点,报名地点为政教处。”
广播结束后,操场上炸开了锅。“迎新汇演?”“军训最后一天?”“谁去报名?”声音此起彼伏,张国傲没有制止,反正也快解散了。
吴沃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快,闪了一下就灭了,但原诚看到了。
下午休息的时候,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话题自然转到了迎新汇演上。
“吴沃若,你去报名啊。”赵卫琪说, “你唱歌那么好听,上台唱一首,肯定震撼全场。”
黄程也点头:“对啊,你那天唱《飞鸟和蝉》,A班的人都听傻了。”
张馨玲在旁边附和:“你要是报名,我帮你拉票。”
吴沃若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她当然想去,她比谁都想去。但唱歌?唱一首歌,站在台上,三分钟,唱完,鞠躬,下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够。这种感觉让她很烦躁,像有一块很小的石头卡在鞋子里,找不到在哪里,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原诚坐在不远的地方,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也看到了吴沃若的表情。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就是笑了笑。那个笑容他见过很多次——不是高兴的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笑。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去找了一个人。
隔壁班,张哥。大名张远洲,跟他同一个架子鼓班学了三年,打得贼稳,稳到老师经常让他做示范。原诚走到隔壁班的训练区域外面,等了一会儿,等他们解散了,才走过去。
“张哥。”
“哟,原诚,怎么了?”
“问你个事。军训最后一天迎新汇演,你报不报名?”
“没想过。怎么了?”
“我想组个临时乐队,缺鼓手。你来不来?”
张远洲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来真的?”
“真的。”
“行啊,算我一个。”
原诚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班级区域。他又找了冯伟。冯伟正坐在台阶上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原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冯伟。”
冯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怎么了?”
“你吉他弹得那么好,迎新汇演不上台?”
冯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组了个临时乐队,缺吉他手。你来不来?”
冯伟看了他两秒,合上了手里的书。“来。”
原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没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走到操场边上的一棵梧桐树下面,拿出手机,建了一个微信群。群名他想了三秒钟,打了四个字:迎新乐队。群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下午的训练结束了。解散的时候,原诚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小卖部或者直接回教室。他走到吴沃若旁边。
“我有事跟你说。”
吴沃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随便聊聊”的样子。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操场边上的一棵梧桐树下面。树冠很大,遮住了一片阳光,地上落满了碎影。
原诚转过身来,看着吴沃若。
“我打算组个临时乐队,在迎新汇演上表演。”他说,“键盘手和主唱我来。鼓手找了隔壁班的张远洲,我跟他一起学了三年架子鼓,他打得贼稳。吉他手找了冯伟。”
吴沃若点了点头:“挺好的啊。”
“贝斯手还没找到。”原诚说。
吴沃若歪了一下头,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一中范围内,我目前也找不出个会弹贝斯的。”原诚看着她,语气跟之前说每一句话都一样,但目光不一样了,比平时更直、更定,“所以,你愿意做我的贝斯手吗?”
吴沃若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乐意之至。”她说。
原诚嘴角弯了一下,拿出手机,打开群聊。“我拉你进群。”吴沃若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群名叫“迎新乐队”,群里现在有三个人——张远洲、冯伟,还有原诚,名字后面表了自己负责的乐器。她的头像出现在群成员列表里,第四位。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吴沃若看到原诚负责的是键盘和主唱。
“你不打鼓吗?”她问。
“张哥的鼓打得可稳了,你大可以放心,”原诚说,“况且我要是打鼓的话,也不太好唱了,你说是不是?”
吴沃若想了想,点了点头。打鼓和唱歌同时进行不是不可能,但难度太大了,而且他们时间不够,排练都没几天,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她抬起头,看着原诚。她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不是那种“好吧那就这么定了”的认真,是那种“我想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认真。
“原诚。”
“嗯。”
“如果以后我们还组乐队的话,我希望你是我的鼓手。”
原诚看着她。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一晃一晃的。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出来的亮,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好。”他说,“那你永远是我的贝斯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班在加练,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吴沃若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原诚。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演什么?”
“嗯。”
“你有想法吗?”
“有一首。”
“什么?”
原诚说了歌名。吴沃若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她说,“这首歌我熟。”
“那明天中午,找个地方排练。”
“好。”
两个人从梧桐树下走出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阳光重新照在身上的时候,原诚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贝斯能带来吗?”
“能,”吴沃若说,“但你别指望我背着一个贝斯坐公交。”
“那你怎么带?”
“我妈开车送我。”
原诚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上了楼梯,穿过走廊。教室里已经有人在自习了,王亚楠坐在讲台上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吴沃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拿出课本。她翻开一页,又合上了。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叫“迎新乐队”的群聊,看了一眼。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张远洲发的:贝斯手找到了?谁啊?
下面原诚回了一条:吴沃若。
张远洲:女生?牛逼。
冯伟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吴沃若看着这几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课本,这次真的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