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表是在第三天中午贴出来的。
原诚从食堂回来的时候,教学楼大厅里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看了一眼——一张A3纸贴在公告栏上,标题是“迎新汇演节目单”,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个节目。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诗朗诵,独唱,舞蹈,相声,钢琴独奏,吉他弹唱,合唱……一个接一个,排了快两页。他扫到中间,看到了叶潇和韩科的名字。诗朗诵,《青春》,排第十三个。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倒数第二个。倒数第一个。
“迎新乐队——《稻香》。”
大轴。
原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转身回了教室。吴沃若正坐在座位上看手机,他走过去把节目单的照片发到了群里,然后把手机放在她桌上。吴沃若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大轴。”她说。
“嗯。”
吴沃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学校这么看得起我们?”
原诚没回答。他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群里已经炸了。
张远洲发了一长串问号:不是,学校这么看重咱呢?!大轴???我他妈打鼓以来第一次大轴。
冯伟发了一条:压力来了。
张远洲又发了一条:咱们要是演砸了,全校两千多号人看着。
吴沃若回了一个字:嗯。
张远洲:你就嗯?
吴沃若没再回了。
中午排练的时候,气压明显不对了。
几个人走进音乐教室,各自拿起乐器,但谁都没先开口。阳光还是那个阳光,钢琴还是那架钢琴,但气氛跟昨天不一样了——像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教室中间,沉沉的,闷闷的。
张远洲第一个憋不住了。他坐在鼓凳上,手里转着鼓槌,转了两圈,开口了:“大轴,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最后一个节目。全校所有人都等着看咱们。演好了,那是压轴好戏。演砸了——”他顿了顿,“那就是压轴菜上了盆白米饭。”
没有人接话。
冯伟低着头调弦,调了半天还在调,那根弦其实早就准了。吴沃若抱着贝斯,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就是搭着。原诚坐在钢琴前面,翻开琴盖,又合上了。
原诚说:“先走一遍吧”,冯伟说好,但弹出来的第一个和弦就不对——手指按错了品位,他自己都没发现,原诚也没说,键盘直接跟了进去,两个人的节奏是错开的,一个快了一点,一个慢了一点。张远洲的鼓进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底鼓晚进来半拍。吴沃若的贝斯倒是准的,但一个人准没有用,整首歌像一辆四个轮子没对齐的车,开着开着就往一边偏。
副歌的时候原诚开口唱,声音是紧的。吴沃若的和声没进来,她忘了。
停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张远洲把鼓槌放在鼓面上,发出两声轻轻的撞击。
“不行,”他说,“太紧了。我紧张,你们也紧张。这怎么演?”
没人说话。张远洲又说:“要不咱们跟学校说换到中间?大轴压力太大了,咱们才排练两天,万一到时候——”
“张远洲。”
吴沃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像一根针掉在安静的房间里。张远洲转过头去看她。
吴沃若放下贝斯,站起来,走到张远洲面前,然后伸手——啪。一巴掌扇在他后脖颈上,声音清脆,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响了一下,又弹了几下才消失。
张远洲被打懵了。他瞪着吴沃若,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冯伟的吉他差点从腿上滑下去。原诚坐在钢琴前面,手指停在琴键上方,没动。
吴沃若看着张远洲,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平时软乎乎的小姑娘。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生气,是那种“我说的是对的,你必须听进去”的亮。
“没有什么不行的,”她说,“菜就多练。能给我们底气的只有练习,再这样喋喋不休的讲丧气话,我宰了你哦!”
安静了两秒。然后吴沃若微微弯了一下腰。“对不起,”她说,“下手重了。”。
张远洲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又看了看她,嘴巴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你手劲儿还挺大的。”。
吴沃若没笑,走回去拿起贝斯,重新把背带跨上肩膀。“再来一遍。”她说。
原诚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冯伟的吉他跟进来,这次和弦对了。张远洲的鼓踩在拍子上,比之前稳了,没有犹豫。吴沃若的贝斯走进来,低音沉下去,托住所有人。原诚开口唱,声音不紧了,松松的,像昨天一样。唱到副歌的时候,吴沃若的和声从旁边飘起来,不高不低,刚好在原诚的声音下面,像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背。
一遍走完,比昨天差了一点,但比刚才好了很多。张远洲放下鼓槌,没再说话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节目单,又放下了。冯伟低头调弦,这次是真的调,拧了两下旋钮就收手了。原诚把琴盖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吴沃若把贝斯放回琴架上,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几个人都没说话,但教室里的那块石头不见了。
排练结束的时候,张远洲走到吴沃若旁边,说了一句:“刚才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确实太紧张了。”。
吴沃若说“没事,我打你也不对”。
张远洲摸了摸后脖颈说“没事,挺提神的”。
吴沃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诚锁上音乐教室的门,把钥匙装进口袋里。四个人下楼梯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
走到一楼的时候张远洲忽然说了一句:“大轴就大轴呗,大不了多练几遍。”。
冯伟说:“嗯”。
吴沃若说:“本来就该多练”。
原诚走在最前面,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