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演当天，整个报告厅的后台像一锅煮沸的粥。
原诚换好衣服，站在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前。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配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头发也收拾过了，刘海往旁边梳了一点，露出额头。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左右转了转脸，又在心里评价了一下。哎呦喔。真是帅得没边了。哈哈哈。他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转身走了。
吴沃若被围住了。
原诚从走廊拐过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一群人挤在化妆间门口。他以为是哪个表演者在发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人群的中心是吴沃若。
女生们围着她说“你今天好好看”，男生们站在外围，不好意思靠太近，但眼睛都在往那个方向瞟。
吴沃若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着，垂到肩膀。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有小碎花的点缀，腰线收得很自然。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过，嘴唇上有一层浅浅的颜色。
她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表情有点不好意思，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平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原诚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衬衫，深灰裤子，头发梳过，帅得没边。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吴沃若的方向，人群还没散，又多了两个人。他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裤兜里，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我这身也挺帅的呀，咋没人围我呢！”
旁边没人听见。
吴沃若是最后一个从人群里“逃”出来的。她快步走过走廊，在原诚旁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她说，“她们一直盯着我看。”。
原诚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确实好看”，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吴沃若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耳朵尖红了一点。
报告厅里坐满了人。三个年级，两千多人，黑压压的一片。舞台上灯光亮着，背景是一中校徽的投影，两侧的大屏幕滚动着节目单。原诚和吴沃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台上的节目刚演完一个，正在换场。报幕员从侧幕走出来，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下一个节目，舞蹈社——《青春律动》。”
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一群穿着彩色T恤的女生跑上舞台。音乐响起的时候，整个报告厅的灯光都变成了暖色调。舞蹈社的编舞很齐，动作有力，卡点精准，每一下都像是打在观众的心跳上。跳完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原诚也跟着拍了，手心有点红。
接下来是一个学姐的武术表演。她穿一身红色的练功服，上台的时候抱拳行礼，然后起势。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招都带着风——拳出去的时候衣角被带起来，腿踢出去的时候空气里发出“呼”的一声。一套拳打完，她收势站定，呼吸平稳，面不改色。全场掌声雷动，有人吹口哨。
然后是一个学长的独唱。他唱了一首流行歌，声音浑厚，高音部分处理得很稳，台风也成熟，一个人在舞台上走来走去，把两千多人的场子撑得满满当当。原诚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站上台就不一样了，灯光一打，话筒一拿，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又想到自己——再过几个小时，他也要站在那个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两千多双眼睛看着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又注意到舞台两侧有好几架摄影机，黑色的机身，长长的镜头，像几只眼睛从不同角度盯着舞台。观众席中间也有人举着手机在录，红色的指示灯亮着，一闪一闪的。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然后又靠了回去。
吴沃若坐在他旁边，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正看得入迷。台上是一个相声表演，两个男生一捧一逗，包袱一个接一个，她笑得前仰后合。
原诚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紧张吗？”
吴沃若转过头来，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紧张，”她说，“所以要先放松。”
原诚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又靠回椅背，把手插进裤兜里，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台上的相声还在继续，观众笑成一团。他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的，是觉得吴沃若说的那句话挺对的。
报幕员再次走出来：“下一个节目，诗朗诵——《青春》，表演者，叶潇、韩科。”
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叶潇和韩科从两侧走上台，各自站定，面对着观众。叶潇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追光里，整个人像一棵挺拔的树。他开口的时候，原诚愣了一下。那个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叶潇几乎不说话，存在感淡得像影子。但站在舞台上，他的声音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沉沉的，厚实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推出来的，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坐直的力量。韩科的声音比他高一些，两个人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沉一亮，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谁也离不开谁。
原诚听着，心想：这哪是诗朗诵，这是两个人在台上打了一套拳。不是武术的那种拳，是语言的拳——每一个字都有力道，每一句话都打在人心里。
朗诵结束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叶潇和韩科鞠了个躬，追光灯暗下去，两个人消失在侧幕后面。原诚鼓着掌，转头看了吴沃若一眼。吴沃若也在鼓掌，眼睛亮亮的。
“叶潇平时不说话，”吴沃若说，“一开口吓死人。”
原诚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在想——如果叶潇是这种风格，那他们乐队不能输。
报幕员报出“还剩最后五个节目”的时候，原诚站了起来。“走吧，”他说，“该去准备了。”。
吴沃若也站起来，两个人穿过观众席的过道，往后台走。
走廊里的灯光比报告厅亮得多，照得人眼睛有点花。后台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有人在化妆，有人在调乐器，有人在对着镜子练动作，有人蹲在角落里深呼吸。冯伟抱着吉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默念谱子还是在祈祷。张远洲站在架子鼓旁边，手里转着鼓槌，转得飞快，比他平时快多了，说明他紧张。看到原诚和吴沃若走进来，他停下转鼓槌的手，点了点头。
四个人站在一起，围成一个圈。
原诚看了看冯伟，又看了看张远洲，最后看了看吴沃若。吴沃若的头发披着，白裙子在后台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原诚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身体右侧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她高兴的时候会这样，紧张的时候也会。
“还有四个节目到我们。”原诚说，“再对一遍流程。上台之后我先调键盘，冯伟调吉他，张哥调鼓。贝斯不用调，沃若你的贝斯昨晚调过了。调音的时候别急，台下人等得起。调完音我对大家点个头，然后开始。”
几个人点了点头。
“前奏四小节，吉他先起，然后我进。副歌之前张哥给个八拍，鼓和贝斯一起进。第二遍副歌沃若加和声。最后一遍副歌全体收，我唱完最后一个字之后，键盘留一个音，拖四拍，然后一起停。停完之后站起来鞠躬，下台。都记住了？”
“记住了。”三个人同时说。
后台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试音，有人在喊“谁看到我的话筒了”。但原诚觉得那些声音都变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冯伟，张远洲，吴沃若。这是他组起来的乐队，这是他选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走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