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诚在走廊的地上坐了一会儿,手指不抖了,心跳也慢下来了。他正准备站起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啪的一声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整个肩膀都震了一下。
“你个憨批今天怎么回事?”冯伟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原诚抬起头,冯伟站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差点心脏病发作”的后怕。
他的嘴唇还在抖,手指也在抖——刚才在舞台上弹扫弦的时候稳得像机器的手,现在抖得像个帕金森病人。原诚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忘词了,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辩解的。
“我的错。”原诚说。
“你的错?”冯伟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完了完了完了,大轴节目主唱忘词了,明天全校都要认识咱们了——就是那个演砸了的乐队!”
张远洲从后面走过来,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我当时在想,”他说,“回去怎
么和鼓棒解释~”。
冯伟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张远洲耸了耸肩:“反正都过去了。”
冯伟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情绪慢慢平复了。他看着原诚,摇了摇头:“下次再这样,我直接拿吉他砸你。”
“行。”原诚说。
冯伟被他这个“行”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啧”了一声,转身去收吉他了。
原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吴沃若面前。吴沃若正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低头看手机。感觉到有人走过来,抬起头。
“刚才…谢谢。”原诚说。
吴沃若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原诚觉得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可能是舞台妆还没卸的原因,可能是走廊尽头的夕阳照进来的原因。那个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镀了一层光,薄薄的,亮亮的,不刺眼,但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是作为某人‘永远的贝斯手’该有的觉悟哦!”她说。
原诚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天在梧桐树下,他说“那你永远是我的贝斯手”,她说“好”。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说的约定,像小时候说的“长大了要当奥特曼”一样,说过就忘了。
但她记得。她把那句话放在了心里,在今天那个时刻拿了出来,用她的贝斯告诉了他——我记得,我在,你别怕。
吴沃若已经低下头去看手机了。她的头发披着,垂在肩膀两侧,遮住了半边脸。原诚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耳朵尖是红的。
闭幕式开始了。几个人回到观众席,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台上的主持人正在念闭幕词,感谢这个感谢那个,感谢校领导的支持,感谢老师们的配合,感谢同学们的积极参与。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嗡嗡的。原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舞台上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心里那个“我们做到了”的感觉还没散,但多了一种别的东西,沉沉的,暖暖的,说不清是什么。
“原诚!”
有人从后排拍了他一下。他转过头,是张浩。张浩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声音大得半个报告厅都能听见:“你们太牛了!那个歌真好听!我跟你说,我旁边那个人都听哭了!”
原诚看了那个人一眼——不认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擦眼泪。
“哭啥?”原诚问。
“他说他想家了。”张浩说。
原诚没再问了。他转回去,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何思雨也凑过来了。她站在过道里,双手扒着前排的椅背,眼睛亮亮的。“我跟你们说,”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那个高潮——就是那个‘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那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们两个的声音叠在一起,太好听了!”
“那叫和声。”冯伟说。
“哦,和声,”何思雨点了点头,“反正就是好听。”
黄程和赵卫琪也过来了。黄程站在过道里,双手插在军训服的口袋里,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你们练了多久?”她问。
“三天。”原诚说。
黄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写着“三天能练成这样,你们是怪物吗”。
赵卫琪站在黄程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我录了一段,”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你们副歌那一段。我能发朋友圈吗?”
“发吧。”原诚说。
赵卫琪笑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任枫从后排探过头来。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认真,是真的在认真思考什么。他说:“虽然我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听不懂什么?”冯伟问。
“就是你们弹的那些,”任枫比划了一下,“那个嗡嗡嗡的,还有那个咚咚咚的,还有那个当当当的,混在一起,虽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就是好听。”
张远洲在旁边笑了:“你这个形容很‘专业’。”
“是吧?”任枫没听出来是反话,还挺得意。
盛杰从前排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我跟你们说,”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那个贝斯solo绝了。”
“solo是啥玩意?”任枫问。
盛杰看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释:“就是独奏的意思。就是只有那一个乐器在弹,其他的都停或者简单伴奏。”
任枫恍然大悟地“昂”了一声,然后想了想,又说:“所以那个闷哄哄的声音就是贝斯声啊?噢,原来贝斯是这么个声音,我第一次知道。”
盛杰张了张嘴,但看了任枫一眼,又把嘴闭上了。“对,”他说,“就是那个声音。”
原诚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盛杰懂,任枫不懂,但两个人都觉得好。这大概就是他们乐队的意义——懂的人听门道,不懂的人听热闹,都行。
张馨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过道里。她穿着军训服,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水。“你们明天还排练吗?”她问。
“不排了,”原诚说,“汇演都结束了。”
“那你们这个乐队就解散了?”
原诚顿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乐队是为了汇演组的,汇演结束了,乐队自然就不存在了。但“解散”这个词从张馨玲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有点刺耳。
“再说吧。”他说。
张馨玲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王亚楠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拍什么。她看到原诚在看自己,点了点头。
“Excellent performance.”她说,发音标准,语调自然,跟上课的时候一模一样。
原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Thank you.”
王亚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很稳。原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这个班主任虽然话不多,但该出现的时候总会出现。
闭幕式还在继续。舞台上的灯光彻底暗了,主持人宣布汇演结束,掌声再次响起来。观众席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弯腰拿包,有人转身跟后座的人说话。整个报告厅像一个正在退潮的海滩,嘈杂的、流动的、慢慢散去的人潮。
原诚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吴沃若也没有动。周围的人都在走,他们俩像两块石头坐在一条流动的河里,被水流冲刷着,但纹丝不动。
“怎么了?”吴沃若问。
“没什么,”原诚说,“就是坐一会儿。”
吴沃若没再问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舞台上的幕布缓缓合拢。幕布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中校徽的金色图案,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幕布拉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原诚看到舞台的地板上落着一片彩带,金色的,亮闪闪的,大概是上一个节目留下的。
然后幕布彻底合上了。
“走吧。”原诚站起来。
吴沃若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出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谁也没有走在谁前面。走廊里的灯光比报告厅亮得多,照得人眼睛有点花。有人在前面喊“等等我”,有人在打电话说“妈我们刚结束”,有人在讨论刚才哪个节目最好看。
原诚和吴沃若走在人群里,没有说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原诚忽然停下来。
“沃若。”
吴沃若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以后,”原诚说,“我们还要组乐队。”
“不是临时的,”原诚说,“是一直。”
“不过…”原诚顿了顿,“和这次可能不一样,因为我会做鼓手的!”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宣布一件重要的事。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
吴沃若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耳朵尖红了”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一点牙齿。
“好。”她说。
原诚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吴沃若跟在他后面,脚步轻了很多。两个人下了楼梯,走出教学楼,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
原诚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明天还要上学。但那是明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