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大梦一场的三小只

作者:小梧桐学 更新时间:2026/4/28 22:30:47 字数:3275

这天晚上,原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画面——舞台的灯光,观众的掌声,吴沃若的贝斯声从旁边飘过来,像一只手托住了他。

他闭上眼睛,那段旋律又响起来,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循环。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两分钟又掀开了。太热了。他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继续看。三点多才睡着。

冯伟比他更惨。他后来在群里说,他回到家之后把吉他拿出来,把《稻香》又弹了两遍,弹完觉得不过瘾,又把之前练过的几首曲子都弹了一遍,弹到手指发红才停下来。

洗完澡躺下,脑子里还在跑和弦,根本停不下来。他翻到左边,和弦在跑。翻到右边,和弦还在跑。最后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了一下,又热了。他睡着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吴沃若也没好到哪去。她回到家,把贝斯放好,洗了澡,钻进被窝,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群聊,看了一眼今天排练时发的消息。又放下,闭上眼睛。又睁开,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看了一眼今天在后台拍的照片。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扔到床尾,把被子拉到下巴,逼自己睡。她也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反正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才闭眼五分钟。

第二天早自习,三个人像是从不同地方被拖到教室的三床棉被。

原诚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睛半睁着,脚步比平时慢了一半。他把书包放下,坐在座位上,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吴沃若比他早到两分钟,已经趴在桌上了,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个马尾。

冯伟最后一个进教室,进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绕了一下才过去。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然后把头直接搁在了课本上。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黄华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扫了一圈。“今天早自习背《师说》,”她推了推眼镜,“先齐读一遍。‘古之学者必有师’,起——”

全班开始读。四十二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从“古之学者必有师”到“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像一锅水慢慢烧开,咕嘟咕嘟地往上翻。

原诚的嘴唇在动,但没声音,眼睛看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水里飘着的浮萍。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后趴在了桌上。

冯伟更彻底,齐读刚开始第三句他就已经趴下了,脸压在《师说》的课文上,印出一个油汪汪的额头印。

吴沃若一直没起来过,从原诚进教室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在趴着,到现在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齐读结束了。教室里安静下来。然后黄华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均匀的呼吸声,带着一点点鼻音,从第三排的方向传过来。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头顶,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原诚趴在桌上,脸朝左,枕着手臂。吴沃若趴在他右边,脸朝右,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像两面背对背的镜子。

冯伟坐在另一列更后面一排,姿势更豪放,整个人摊在桌上,两只手伸在前面,课本被压得皱巴巴的。

黄华放下语文书,走下讲台。她的步子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原诚和吴沃若的座位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到讲台上。她拿起语文书,敲了敲讲台边沿。笃笃笃。没有人醒。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提高了音量,用比她平时说话大两倍的声音说了一句:“全班!再读一遍!‘古之学者必有师’,起——”

四十二个人的声音同时炸开,比刚才大了不止一倍。“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过来,原诚的肩膀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还眯着,脸上有被课本压出来的红印子,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眨了眨眼,看到了黄华站在讲台上,又眨了眨眼,慢慢坐直了。

吴沃若也动了,她的头从手臂里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小猫。

冯伟是最后一个醒的,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书页上的字印,额头上一行“惑而不从师”,脸颊上一行“其为惑也”,看起来像被人盖了个章。

齐读还在继续,声音大得像在操场上喊口号。冯伟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黄华等齐读结束,合上书,走下讲台,径直走到他们三个面前。她站在原诚和吴沃若的座位旁边,又看了一眼另一列的冯伟,说了一句让全班都安静下来的话:“你们三个,站起来。”

三个人站起来了。原诚站得还算直,吴沃若晃了一下才站稳,冯伟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往后倒,他伸手扶住了。

“《师说》,”黄华看着他们,“会背吗?”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会背吗?”

原诚开口了。他站得直了一点,看着黑板的方向,开始背。“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他背得不算快,但一个字都没错,停顿的地方也对,句与句之间的气口自然得像在说话。

黄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转向吴沃若。

吴沃若接上了。“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沙的质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节奏稳得像昨天晚上弹贝斯的时候一样。

黄华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看向冯伟。冯伟张了张嘴。“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他停住了,嘴巴还张着,但后面的字卡在了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堵住了路。

“继续。”黄华说。

“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他又停住了。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朵尖。

黄华等了三秒。“出去站着。背熟了再进来。”

冯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黄华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他拿起语文书,从座位里走出来,经过原诚和吴沃若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是,你俩真会啊?!”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好像他认识的不是两个同学,而是两个外星人。

原诚没回答,吴沃若也没回答。冯伟摇了摇头,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翻开语文书,嘴巴开始动,但没有声音。走廊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惑而不从师”吹得忽隐忽现。

黄华转身走回讲台。她坐下之前看了一眼原诚和吴沃若,说了一句“坐下吧”,然后翻开自己的课本,没有再提这件事。

原诚坐下来了。他拿起语文书,翻到《师说》,看了两行,又放下了。他的脑子还是有点沉,但比刚才清醒多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吴沃若。

她又睡着了。她坐着的,笔还握在手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低,低到一定程度猛地抬起来,然后又慢慢低下去。反复了几次,最后彻底趴在了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露出半边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翅膀在轻轻扇动。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均匀的,带着一点点鼻音。马尾从脑后垂下来,搭在肩膀上,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边。

原诚看了两秒,“太萌了!”他在心里说。他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黄华也看到了。她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越过,落在吴沃若的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课本。她没有叫醒她,也没有让她站起来,更没有让她出去站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是低头翻了一页书,红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廊上,冯伟还在背《师说》。他的声音从窗户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练熟的曲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背到“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然后又小了下去。原诚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冯伟还在外面站着。写完之后他看了那行字两秒,又划掉了。

教室里安静极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课本照得发亮。有人在低头写字,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发呆。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又不太一样。原诚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个早晨。记住黄华没有叫醒吴沃若的那个瞬间。记住走廊上冯伟断断续续的背书声。记住自己假装看书但余光一直在看旁边的那个样子。

他会记住这些。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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