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吴沃若没醒。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均匀,马尾垂在肩膀旁边,整个人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拿着水杯去接水,有人转过身跟后桌聊天。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慢慢涨高,但吴沃若一动不动。
原诚看了她一眼,没叫。
王亚楠是从后门进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子很快,进门的时候差点跟往外走的张浩撞上。她侧身让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落在了吴沃若身上。她走过去,站在吴沃若的课桌旁边,用文件夹的一角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笃。
吴沃若的头从手臂里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脸上有被衣服压出来的红印子,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她眨了眨眼,看到王亚楠站在面前,又眨了眨眼,慢慢坐直了。
“醒了?”王亚楠说。
“嗯……”吴沃若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像没调好频道的收音机。
“下午别睡了。”王亚楠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快,文件夹夹在腋下,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飘了一下。
吴沃若坐在座位上,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原诚。原诚正在喝水,看到她看过来,放下了水杯。
“你怎么不叫我?”吴沃若问。
“叫了,”原诚说,“你没醒。”
吴沃若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在撒谎,但没有证据。
王亚楠走到讲台上,打开文件夹。“说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今天晚上竞选班干部。每个职位都要选,大家心里有个数,想竞选的提前准备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讨论声。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有人表情紧张,有人无所谓。
原诚转头看着吴沃若:“你想当班干部吗?”
吴沃若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我才不要。”
“这么干脆?”
“我初中当了三年数学课代表,”吴沃若说,“收作业、发作业、搬作业本、催不交作业的人、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被同学在背后骂‘课代表又来了’。”。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的沧桑,“我现在只想当普通人。”
原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普通人也挺好的。”
“那当然。”吴沃若把课本翻了一页,靠在椅背上,表情轻松得像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人。
中午回家,吴沃若吃完饭倒头就睡。她妈进她房间拿东西的时候,看到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个角,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妈帮她把被子拉好,轻轻带上了门。
一觉睡醒,吴沃若看了手机——一点四十。她从床上弹起来,洗了把脸,扎好马尾,拎起书包就往外跑。到学校的时候刚好打预备铃,她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赶上了。”她说。
原诚看了她一眼:“你头发后面翘了一撮。”
吴沃若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果然有一撮头发翘着,怎么按都按不下去。“算了,”她说,“反正也没人看。”
然后她看到了黄程的眼神。
黄程坐在她前面,已经转过身来了,用一种奇怪的、混合了惊讶和兴奋和“你知不知道”的表情看着她。吴沃若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了?”吴沃若问。
黄程没说话,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舞台上的吴沃若,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侧脸对着镜头,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着,手指搭在贝斯的琴弦上。照片的构图、光影、角度,一切都恰到好处,像一幅被精心设计过的画。
“这谁拍的?”吴沃若问。
“不知道,”黄程说,“高三的一个摄影师,好像是学校摄影社的。昨天晚上他在后台拍的,发到表白墙了。”
吴沃若往下划了一下。点赞量已经超过了一千,评论一百多条。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这是谁啊?哪个班的?”
“实验B班,叫吴沃若,昨天汇演弹贝斯的那个。”
“实验班的?长得漂亮、学习好、还会弹贝斯,这什么神仙配置。”
“有人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吗?想追~”
“别想了,人家是实验班的,你拿什么追。”
“这张照片我可以看一年。”
“咱们学校还有这种极品?!”
吴沃若把手机还给了黄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转回头,面对着黑板。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常九云走进教室,开始讲函数。
吴沃若看着黑板上的式子,看着常九云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又一行的推导过程,她的眼睛在看,但大脑没有在接收。
她的脑子里只有那张照片和那些评论。一千多个赞。一百多条评论。有人说“想追”。有人说“拿什么追”。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像一台被太多程序同时运行的电脑,卡在了某个界面,鼠标转圈,点哪里都没反应。
常九云叫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她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看了三秒,说了一句“对不起,老师,我没听”。常九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让她坐下了。
原诚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的状态不对,但没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吴沃若站起来,还心不在焉的。她准备出去接水。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胳膊撞到了门框边缘的拐角——不是门框,是墙上那个突出的窗台边角,水泥做的,棱角分明,外面只包了一层薄薄的铁皮。铁皮已经翘起来了一个角,露出生锈的里层,那个角像一把钝刀,正好卡在吴沃若的手臂上。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手臂,整个人弯了下去。
太疼了,不是普通的撞疼,是那种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疼。她的眼泪差点出来。旁边经过的同学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问她没事吧,她摇了摇头,咬着牙说“没事”。
她松开手看了一眼手臂。被撞的地方已经红了一片,表皮被铁皮边缘刮了一下,虽然没有破皮,但火辣辣地疼。她看着那个翘起来的铁皮角,又看了看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这个窗户在走廊的拐角处,视线盲区,如果不注意很容易撞上去。她初中的时候班里就有人被这种窗户角撞破过头,缝了三针。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了办公室。
王亚楠正在办公桌前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吴沃若敲了敲门框。
“老师,我想跟您反映个事。”
王亚楠抬起头:“说。”
“走廊拐角那个窗户,”吴沃若指了指方向,“边缘的铁皮翘起来了,很锋利。我刚才撞了一下,很疼。如果哪个同学跑得快撞上去,可能会破皮,严重的话可能会缝针。”她顿了顿,“能不能跟学校反映一下,包个防撞条什么的?”
王亚楠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红笔,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还有别的地方吗?”
“目前我只看到这一个,”吴沃若说,“但我觉得最好把整个教学楼的窗户都检查一遍。”
王亚楠点了点头。“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回去上课吧。”
吴沃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没看到的是,王亚楠在她走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的班干部竞选是在晚自习第一节课进行的。
王亚楠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已经写好的职位列表。“先从班长开始。想竞选的站起来发言。”
赵书谊第一个站起来了。他是个高个子男生,戴眼镜,说话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讲了大概两分钟,内容无非就是“我会尽力为班级服务”“希望大家给我一个机会”之类的话。他说完之后没有人站起来竞争,王亚楠问了三遍“还有没有其他人”,教室里安安静静。赵书谊全票当选班长。
副班长有两个人。王金诚和王洁同时站起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王金诚先开口,王洁等他讲完才开始。两个人都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但也没有互相攻击,只是各自说了自己的优势和想法。讲完之后投票,两个人都过了半数,一起当选。
学习委员是叶潇。他站起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当。”然后坐下了。全班愣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王亚楠没笑,直接说“通过”。没有人有意见,全班第一当学习委员,天经地义。
纪律委员这个职位竞争的人不多,只有一个——任枫。他站起来的时候,全班都有点意外。任枫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上课偶尔讲话,下课跑来跑去,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管纪律的人。他站在座位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笑了一下。
“虽然我不太守纪律,”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但我最懂不守纪律的人在想什么。”
全班笑了。王亚楠没笑,但也没有反对。她说“通过”的时候,语气跟说叶潇的时候一样,没有犹豫。
卫生委员是夏孚,中考全班第几来着?好像是第三。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有点紧张,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但内容很实在——说了值日表的安排、卫生检查的时间、垃圾桶的位置等等。讲完之后王亚楠直接通过了。
原诚是自告奋勇当体育委员的。他站起来的时候很自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初中当了三年体育委员,该做的都做过,该管的都管过。运动会报名、课间操整队、体育课器材领取,这些我都熟。”他说完之后看了一眼王亚楠,王亚楠点了点头。“通过。”
心理委员是郭柯。他站起来的时候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听人说话。你们有什么不开心的、想不通的,可以来找我聊。我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我能听。”他说完之后坐下了,全票通过。
宣传委员是何思雨。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说起宣传的事情来头头是道——黑板报、班级布置、活动拍照,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列出来,好像已经做了一遍似的。王亚楠听完说了一句“很好”,然后通过了。
最后一个职位。安全委员。
王亚楠没有让大家竞选,也没有让大家投票。她站在讲台上,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吴沃若。”
吴沃若抬起头,有点懵。
“今天下午,”王亚楠说,“吴沃若同学主动到办公室找我,反映走廊窗户拐角的铁皮翘起来了,存在安全隐患,建议学校加装防撞条。”。
她顿了顿,“这个位置我之前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注意过。咱们班四十二个人,也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了,并且主动来反映了。”
她看着吴沃若。
“安全委员不需要管纪律、不需要收作业、不需要在台上发言。需要的是细心,是发现问题之后愿意说出来、愿意去管。吴沃若具备这个素质。”她又顿了顿,“所以,安全委员由吴沃若担任。大家有没有意见?”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掌声不算大,但也不至于小。
吴沃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脑子里有一万句话在排队,但每一句都被王亚楠刚才那段话堵了回去。
她总不能说“我不细心”,也不能说“我不愿意管”。她看着王亚楠,王亚楠也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情。
吴沃若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发出来,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我tm……”
原诚坐在旁边,听到了那个声音的一点点尾音,像一只蚊子从耳边飞过。他转头看了吴沃若一眼。吴沃若的脸埋在手臂里,耳朵尖是红的。
王亚楠在讲台上合上了文件夹。“班干部名单明天早上贴出来。散会。”
教室里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转身跟后桌聊天,有人走到讲台前问王亚楠问题。吴沃若还趴着,没有动。
原诚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安全委员也挺好的。”
吴沃若从手臂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我没想过这会让我当上安全委员。”
原诚没接话。
“怎么普通人计划还能泡汤啊?”她又趴回去了,声音闷在手臂里。
原诚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垂在肩膀上,头顶有一个发旋。窗外夜色很深,教室里的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原诚有点想笑,但憋回去了。
王亚楠已经走出了教室,走廊上传来她高跟鞋的声响,笃笃笃,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