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沃若当上安全委员的第二天,王亚楠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帮我打壶水。”王亚楠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来,又递给她一张水卡,“水房在一楼东侧,插卡,按绿色按钮。小心别烫着。”
吴沃若接过水杯和水卡,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大部分同学都在教室里准备上下一节课。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王亚楠已经埋头改作业了。
她其实不太想去。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她不会用那个饮水机。她是跑校生,每天回家喝水,从来不进学校的水房。初中的时候她也用过水卡,但那是初中,机器不一样。她拿着水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正面是学校的logo,背面是使用说明,字太小,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看到了“插卡”“按按钮”几个字。
应该不难吧。她想。插卡,按按钮,水就出来了。能有多难?
她下楼的时候,原诚从教室里出来了。
他本来是想去上厕所的。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到吴沃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下楼梯,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他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没有往厕所走,而是跟了上去。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跟上去。但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吴沃若从小,学东西就不快。
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折纸,别的小朋友折完了一只纸船,她还在琢磨第一步,把那张正方形的纸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复杂的几何题。老师教跳绳,别的小朋友都能连着跳了,她还在练怎么把绳子甩到前面,甩了一次打到自己的脚,又甩一次又打到自己的脚。她不是笨,是慢。每一件事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动手,想清楚了再动,动了之后如果不对,就停下来,再想,再动。
原诚记得她小时候学系鞋带,学了一整个下午。她就坐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把鞋带拆开,系上,再拆开,再系上。他陪她坐了一下午,看她的手指把那两根绳子绕来绕去,绕错了就重来,绕对了就抬头冲他笑一下,然后拆开,再系。最后她学会了,系得比别人都结实,打死结的那种结实。
原诚跟着吴沃若下了楼梯,穿过一楼走廊,走到水房门口。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靠着墙,假装在看手机。
水房里人不多。有两个女生在接水,接完就走了,临走时看了吴沃若一眼,没说话。吴沃若等她们走了,松了口气,把保温杯放在出水口下面,水卡插进卡槽。
饮水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显示余额:二十六块四。她按了一下绿色按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把卡拔出来,重新插进去,再按。没出水。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一会儿——上面写着“请按绿色按钮”。她按了。没出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研究那个机器。插卡,按按钮,不出水。拔卡,再插,再按,不出水。她把卡翻了个面,芯片朝上,插进去,按按钮,不出水。她把卡又翻了个面,芯片朝下,插进去,按按钮,不出水。她把卡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芯片,重新插进去,按按钮,不出水。
饮水机安安静静的,一滴水都没出。
吴沃若站在那里,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表情原诚太熟悉了——小时候她系鞋带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认真的,倔强的,不服输的,但就是做不好。
原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该不该进去?进去的话,她会不会觉得丢人?不进去的话,她还要在那里站多久?他还没想好,一个人从他身后走过来了。
一个男生。看着是高二的,个子不高,校服拉链拉到最下面,露出里面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能看到脖子上挂了一条银色的链子。头发抹了发胶,油亮亮的,一根一根地竖着。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步子迈得很大,鞋底在地上拖出“嗤——嗤——”的声音。
原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的长相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可能是眼神——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子转得很快,像在不停地打量什么。可能是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随时准备说出一句让人不舒服的话。可能是他走路的方式,肩膀一耸一耸的,像电影里那种自以为很帅的小混混。
但原诚告诉自己,人不可貌相。长得不像好人,不代表不是好人。
那个男生走进水房,站在吴沃若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卡,又看了一眼饮水机,又看了一眼吴沃若的脸。他的目光在吴沃若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又移回来了。
“插反了。”他说。他的声音比原诚预期的要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好像在哄小孩的温柔。“芯片朝下。”
吴沃若低头看了一眼水卡,翻了个面,重新插进去。按了一下绿色按钮。水出来了,哗哗地流进保温杯里。
“谢谢!”吴沃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得救了”的轻松,转过头冲那个男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真诚的,感激的,不带任何防备的。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男生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校徽上,又从校徽移到了她的马尾上,又从马尾移回了她的脸上。他在确认什么。
“你是那个——”他歪了一下头,用手指点了点空气,像是在从记忆里捞一个名字,“昨天表白墙上那个,弹贝斯的,对吧?实验B班的。”
吴沃若的笑容僵了一下。“嗯。”
“我叫赵磊,高二七班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应该记住这个名字”的自信。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理了理自己的花衬衫领口,又把手插回去了。
原诚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他没有锁屏,也没有继续假装看手机。他就那么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的眼睛不在屏幕上。
吴沃若没接话。她把保温杯从出水口下面拿出来,拧好盖子,用袖子擦了擦杯壁上溅出来的水渍,把水卡拔出来,放进校服口袋里。
“那我先走了。”她说。
她侧身想走。赵磊挪了一步,挡在她面前。不是那种凶狠的堵,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自以为很酷的堵——一只脚踩在吴沃若旁边的墙上,整个人斜靠着,脑袋歪着,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诚在门口看着,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加个微信呗,”赵磊说,“交个朋友。”
“不用了。”吴沃若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但没有慌。她又侧了一步,想从另一边走。
赵磊又挪了一步,又挡住了。这次他离得更近了一点,近到吴沃若能看到他花衬衫上第二颗扣子没扣,近到吴沃若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很浓,浓得让人想打喷嚏。
“别这么高冷嘛,”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腻,眼珠子从上往下打量着吴沃若,像在检查一件商品,“反正你也没男朋友吧,小妹妹?”
吴沃若攥紧了保温杯。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发白,拇指压在杯盖上,压得死死的。
她想说“关你什么事”,想说“让开”,想说“你再这样我叫人了”。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卡在管道中间,上不来下不去。
她的心跳快了,快得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她不是怕。她是不知所措。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同时运转,但每一个都在原地打转,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跑得飞快,但哪里也去不了。
原诚看到了。他看到她攥紧杯子的手指,看到她微微后退的半步,看到她抿紧的嘴唇。
他认识吴沃若十几年了,他知道她每一个表情的含义——这个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必须做点什么了。
“不!她有!”
声音从水房门口炸过来,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瓷砖地面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在水房里回荡。赵磊转过头,吴沃若也转过头。
原诚站在门口。他站得很直,肩膀端平,下巴微抬,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比平时更亮,更硬,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石头,反射着水房里日光灯的白光。他没有看赵磊,他先看了吴沃若一眼。
吴沃若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她的肩膀松下来了,攥着杯子的手指也松开了,指节从白色变回了正常的肤色。
她没有说话,但整个人从“绷着”变成了“松着”,因为她知道,原诚来了。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原诚来了。
原诚从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踩在水房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吴沃若旁边,站在她和赵磊之间,没有挡在她前面,而是站在她旁边,肩膀并着肩膀。
赵磊上下打量了原诚一眼。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长相干净,眼神平静,个子不算矮,但看着也不壮。高一新生,一看就是那种不惹事的老实学生。
“你谁啊?”赵磊说。他的语气变了,刚才对吴沃若说话时那种刻意的温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带着挑衅意味的随意。
“她男朋友。”原诚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不屑。
他上下打量原诚,目光从原诚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分量。“高一的毛头小子,”他把脚从墙上放下来,站直了,不比原诚矮,但肩膀确实没原诚宽,但他不在乎,他说:“你算什么东西?”
原诚看着他,没笑,也没生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湖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炸开。
“哦,我小时候顺手练了个跆拳道黑带。”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磊的脸上移到赵磊踩在地上的那只脚上,又移回赵磊的脸上。“怎么,比划比划?”
水房里安静了。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微微闪烁,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赵磊看着原诚,原诚看着赵磊。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架住了,刀刃碰着刀刃,谁先收力谁就输了。
原诚没有眨眼。他的眼睛很亮站在那里,肩膀没有绷紧,手没有握拳,呼吸平稳,整个人松弛得像是在操场上晒太阳。但这种松弛比绷紧更可怕——因为它说明他没有在装,他没有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不怕。
赵磊先移开了目光。他“啧”了一声,把踩在墙上的脚放下来,把手插回裤兜里,从原诚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原诚的肩膀。撞得不轻,原诚的身体晃了一下,但脚没动,像一棵树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站直了。
赵磊走出了水房。走廊上传来他的脚步声,“嗤——嗤——”,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远处某个教室传来的讲课声盖住了。
水房里只剩下原诚和吴沃若。饮水机还在嗡嗡地响,日光灯还在微微闪烁,保温杯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吴沃若先开口了:“你怎么来了?”
“路过。”原诚说。
“路过水房?”
“嗯。”
吴沃若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吴沃若笑了,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你”的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带着一点点温度。
“走吧,”原诚说。
两个人走出水房,上了楼梯。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同学都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像钢琴的黑白琴键。原诚走在前面,吴沃若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谁也没有走在谁前面。保温杯里的水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咕咚咕咚”的声音。
“原诚。”
“嗯。”
“谢谢你。”
“没事。”
走了一会儿。
“原诚。”
“嗯。”
“真的谢谢你。”
原诚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知道了。”
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二楼拐角,离教室还有半层楼梯的时候,吴沃若又开口了。
“原诚。”
“……嗯。”
“你刚才那个跆拳道黑带,是真的吗?”
原诚沉默了两秒。“不是。”
“什么?”
“我没练过跆拳道。”
吴沃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说黑带?”
“吓唬他的,”原诚说,“他又不懂。”
吴沃若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了,她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墙上,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一只手来捂嘴。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停下来之后又笑了一下,像刹不住的车。原诚站在旁边,看着她笑,没有催她。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吴沃若终于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笑出来的。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站直了,重新拿起保温杯。
“走吧,王老师的水要凉透了。”
两个人继续上楼。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原诚忽然停下来。
“我刚才说我是你男朋友,”他说,没有看吴沃若,看着教室门上的玻璃窗,“你不觉得我占你便宜了吗?”
吴沃若看着他。他的耳朵尖是红的,脖子根也是红的。但他站得直直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关系,”吴沃若说,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得在意的事情,“反正你说的嘛——”
原诚转过头来看她。
“‘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说不定呢?’。是这样说的,对吧?”
吴沃若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说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念一句早就背熟了的诗。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睛不是开玩笑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像那天在梧桐树下说“好”的时候一样亮,一样认真。
原诚的脸瞬间红了。不是耳朵尖,不是脖子根,是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从鼻尖到耳后,像被人泼了一桶红色的颜料,现在被抓去演关公都不用化妆的那种。
吴沃若看着他,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我赢了”的笑。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狡黠,一点“你也有今天”的快乐,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原诚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看到她的耳朵尖也红了。
吴沃若转过身,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保温杯在她的手里稳稳当当地攥着,杯盖拧得紧紧的,一滴水都没有再洒出来。
原诚站在走廊上,脸还是红的。他听到吴沃若走进教室的声音,听到她跟谁说了句什么,听到王亚楠说了句“谢谢”,听到教室里翻书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小声说话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从教室门缝里挤出来,嗡嗡的,像远处的海浪。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又贴了一下——还是烫的。
他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跟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