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神经性抽搐

作者:小梧桐学 更新时间:2026/5/7 21:00:02 字数:5210

自原诚在水房帮吴沃若解围以来,两个人的关系变得越发微妙。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说话的方式没变,坐同桌的姿势没变。但就是不一样了——原诚看吴沃若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了那么一两秒。吴沃若跟原诚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轻了那么一点点。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当事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周围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任枫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坐在后面,每天上课没事就观察前排同学的脑袋,这是他在课堂上打发时间的主要方式。他发现原诚和吴沃若的脑袋之间的距离,比开学的时候近了大概五厘米。不是刻意靠近的,是自然而然的,像两块磁铁,隔着一段距离慢慢滑向彼此。

张馨玲也发现了。她跟原诚初中就同班,对原诚的了解比班里其他人都深。她知道原诚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表情也不多,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最近这几天,原诚跟吴沃若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出现的频率明显变高了。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她注意得到。

下午课间的时候,张馨玲转过头,压低声音对任枫说了一句话。

“果然这几天原诚和沃若很不对劲吧?”

任枫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这句话,从手臂里抬起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就翘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原诚和吴沃若的方向——两个人正各自低头写作业,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笑了,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告诉你”的笑。

“嘘——”他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看破不说破。”

张馨玲看了他一眼,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她知道任枫说得对。有些事不需要说破,说了反而没意思了。

晚上是生物晚自习。

吴守臣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本教案,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地中海发型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微微的光。他的声音不大——不,他的声音还是很大,只是他今天没有在讲课,只是在讲台上坐着,偶尔翻一页教案,发出哗啦的声响。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有人在写生物作业,有人在看别的科目,有人在发呆。晚自习的氛围就是这样,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吴沃若在做生物卷子,选择题做到第七题的时候卡住了,题干里有一堆她看不太懂的术语,她在选项之间反复横跳,最后选了C。

原诚也在做题,但不是生物,是数学。他的数学比生物弱一些,得多花时间。

一切都很正常。一个普通的、无聊的、没什么可记录的晚自习。

盛杰上去了。

他拿着一本生物练习册,走到讲台旁边,指着其中一道题问吴守臣。吴守臣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抬起头,用他那标志性的、洪亮得像打雷一样的声音开始讲解。

“诶,这个神经性抽搐啊,它是……”

巴拉巴拉讲了一堆。从神经冲动的产生机制讲到突触间隙的神经递质,从离子通道的开闭讲到肌肉细胞的动作电位。

盛杰听得连连点头,道了声谢,下去了。

原诚本来在做数学题,听到“神经性抽搐”五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了讲台一眼,又低下头,肘了一下吴沃若。

吴沃若正在跟第七题搏斗,被他这一肘,笔尖在卷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她抬起头,皱着眉看向原诚,表情写满了“你最好有正事”。

原诚的表情很微妙。他的嘴角在往两边扯,但牙齿咬着嘴唇,不让嘴角翘起来。眼睛弯着,里面有光在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偷吃了鱼干被当场抓获的猫——明明做了坏事,但就是忍不住得意。

“诶,”他压低声音,“你知道神经性抽搐啥样吗?”

吴沃若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原诚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往上翘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前的深呼吸。然后他说了五个字。

“我给你看看。”

吴沃若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原诚已经开始表演了。

他的头先往左边歪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脖子突然失去了支撑。然后他的右肩猛地往上耸了一下,整个上半身跟着抖了一下,像一个被电击的人。他的嘴唇开始抖动,不是说话的那种抖,是不受控制的、快速的、像马达一样的抖,嘴唇上下碰撞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他的左眼皮开始跳,跳了三下,然后右眼皮也跳了起来,两只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个坏掉的灯泡在交替闪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抽搐,不是规律的敲击,是无序的、快速的、像蜘蛛腿一样的弹动。

整个表演持续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原诚从一个正常的、清醒的、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的高中生,变成了一个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的神经性抽搐患者。

然后他突然停下来了,坐得端端正正,表情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沃若看着这一切,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噗嗤”一下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

她用手捂住嘴,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往外渗。

“行了行了,别闹了——”她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笑腔,尾音往上翘,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撒娇。

她的肩膀在抖,脸埋在手臂里,整个人趴在桌上,一抖一抖的。

原诚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他的笑没有声音,就是嘴角弯着,眼睛弯着,耳朵尖红红的。

但吴守臣看到了。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教室,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的两个学生——一个趴在桌上笑得直抖,一个坐在旁边嘴角弯得跟月牙似的。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距离近得不像在讨论题,倒像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把老花镜往下一拉,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去,像两道探照灯,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原诚!”

声音炸开了。不是普通的大声,是吴守臣式的大声——浑厚的、有力的、能在操场上盖过一千个人噪音的那种大声。

整个教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转笔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原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讲台。吴守臣正盯着他,老花镜挂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像两把刀。

吴沃若的笑也停了。她从手臂里抬起头来,脸还红着,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但她的表情已经从“笑疯了”变成了“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吴守臣,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原诚,又看了一眼全班同学的目光——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她的脸更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笑。

“你嬉笑啥呢!”吴守臣的声音又大了三分,“你给我上来,来!”

全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原诚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个安静到极点的教室里,那一声“吱呀”像被扩音器放大了十倍。

他低着头,从座位里走出来。

吴沃若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她不是当事人,她只是在做题,她没有表演神经性抽搐,她只是被连累的。老师应该不会叫她上去吧?她没做错什么啊。

她攥着笔,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手心开始冒汗。

“还有你!吴沃若!”吴守臣的声音又炸开了,“我说他,难道没说你吗?你也给我上来!”

吴沃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

她没看原诚,也没看任何人,低着头,从座位里走出来,步子比原诚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力踩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站在讲台上,一人一边,像两尊被罚站的雕像。原诚站在左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地面,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点名批评的人。

吴沃若站在右边,她的表情比原诚丰富多了——嘴唇抿着,眉头皱着,脸颊鼓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委屈又生气。

吴守臣站在讲台中间,左手叉腰,右手拿着戒尺,看着他们两个。

“上自习不好好看书,做啥呢?”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响,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原诚和吴沃若的耳朵里,“嬉皮笑脸的,像什么样?!”

他拿起戒尺,先走到原诚面前。原诚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啪。一下,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原诚的手抖了一下,但表情没变,眼睛还是看着地面。

吴守臣走到吴沃若面前。吴沃若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发抖。啪。又是一下。没有原诚那下响,但吴沃若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又伸直了。

疼。不光是手心疼。是委屈。

吴沃若站在讲台上,右手掌心火辣辣的,红了一片。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我只是在做题,我什么都没做,是他先肘我的,是他要表演神经性抽搐的,我什么都没做。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她的脸鼓起来了,不是哭的那种鼓,是气的那种鼓,像个河豚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黑板,不看原诚,不看吴守臣,不看任何人。

吴守臣看到了她的表情。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咋?”他说,“不服气?”

吴沃若没说话。她瞪了原诚一眼。那一眼的杀伤力比吴守臣的戒尺大多了——原诚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一样扎过来,他抬起头,对上吴沃若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菜了。

那个眼神他见过。小时候有一次,他把吴沃若的蜡笔藏起来了,吴沃若找了半天找不到,最后发现是他藏的,就是用这个眼神看他的。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完了。

“我在那做题,”吴沃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珠子掉在瓷砖地面上,“他在那表演神经性抽搐。”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吴守臣笑了,是真的被逗笑了。

他的嘴角往上扯,露出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的时候不像一个老师,像一个听到了好玩笑话的普通大叔。

“哎呀,”他说,语气从严厉变成了饶有兴趣,“我教了这么多年生物,都没见过神经性抽搐,你还会表演呢?”

他看着原诚。

“来,转过来,给大伙表演一个!”

原诚的脸红了。不是耳朵尖,不是脖子根,是整张脸。

他站在讲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黑板,从黑板移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移到教室后面墙上贴的“静净竞进”四个大字,就是不敢看台下。

台下有人笑了。盛杰第一个。他的笑声不大,但很特别,像开水壶烧开时的哨音,尖尖的,细细的,从后排传过来,一下子就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然后第二个人笑了,第三个人笑了,笑声像传染病一样在教室里蔓延开来,从后排传到前排,从左边传到右边,最后整个教室都在笑。不是那种哄堂大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原诚站在讲台上,脸越来越红。他的嘴角在往上翘,但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吴沃若站在他旁边,也在憋笑。她的表情很复杂——嘴巴抿着,脸颊鼓着,眼睛弯着,鼻翼在微微翕动,整个人像一只被挠了痒痒但拼命忍着不笑的猫。

她的委屈还在,但被笑声冲淡了,像墨水掉进了水里,散开了,变淡了,但还是在那里。

吴守臣走到两个人身后,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按住原诚的脑袋,一只手按住吴沃若的脑袋。他的手很大,很厚,指节粗壮,像两个大号的扳手。他轻轻一用力,把两个人的脑袋转向了台下。

原诚的脸正对着全班。吴沃若的脸也正对着全班。两个人站在讲台上,脸对着全班四十张笑得前仰后合的脸。

笑声更大了。张浩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任枫笑得直拍桌子,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黄程捂着嘴笑,赵卫琪笑得趴在了黄程的肩膀上,张馨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正在用手背擦。连平时不怎么笑的叶潇,嘴角都再压不下去了。

原诚看着台下,脸上的红色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根。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吴沃若站在他旁边,她的脸也红了,但没有原诚红得那么厉害,她的红是淡淡的、粉粉的,像春天刚开的桃花。

吴守臣等笑声小了一些,松开手,走回讲台中间。他看了看原诚,又看了看吴沃若,最后把目光落在吴沃若身上。

“吴沃若。”

吴沃若抬起头。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吴守臣说,像在说一个道理,“他为什么只给你表演,不给我表演?你自己回去想想。”

吴沃若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说话。

“行了,下去吧。”

原诚和吴沃若转过身,走下讲台。原诚走在前面,吴沃若走在后面。两个人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谁都没看谁。

教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转笔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像退潮后的海水慢慢涨回来。

原诚翻开数学课本,看着上面的一道函数题,目光落在题目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脸还是红的,从耳朵尖到脖子根,像被秋天的晚霞烧过一遍。他听到吴沃若在他左边翻开课本的声音,听到她拿起笔的声音,听到她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他没有转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的余光扫到吴沃若的右手。她的右手还红着,被戒尺打的那一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手掌上流淌。

他看了一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吴沃若的桌上。

下次不闹了。

吴沃若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你上次也这么说。

原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又写了一行。

这次是真的。

吴沃若看了两秒,又写了一行。

你上上次也这么说。

原诚看着这行字,想再写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他把草稿纸收回来,翻到空白的一面,继续做数学题。

但他做不下去,因为吴沃若在他左边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声,像冬天里暖气片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温暖的声响,不大,但让人心里一下子变得软软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没有声音,但肩膀在轻轻抖。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听到吴守臣在讲台上翻教案的声音,听到盛杰在后排翻书的声音,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的大海。

他抬起头,重新拿起笔,开始做题。这次他真的看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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