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天气终于不那么热了。
体育课被安排在下午第二节,太阳还没完全下去,但操场上已经有了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实验B班的同学们在操场上排成四列,等着张建军主任的到来。
张建军,大名鼎鼎。一中的学生提到这个名字,表情都很复杂——敬畏里带着一丝恐惧,恐惧里又带着一丝“这人其实挺有意思”的微妙。
他教体育教了二十多年,当过十几年班主任,后来升了主任,但坚持不离开教学一线,理由是“不当班主任可以,不让我上课不行”。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说话中气十足,最擅长的技能是一眼看出哪个学生在偷懒。
“热身,两圈。”张建军站在队伍前面,指了指操场跑道,“跑完回来集合,别让我看到有人走路。”
队伍散开了。原诚跑在前面,步子不大但频率快,呼吸均匀。吴沃若跑在他后面大概十米的位置,速度不快不慢,看起来比军训的时候从容了一些——毕竟上了半个多月的体育课,体能多少涨了一点。
两圈跑完,大家回到集合点,喘着气,有人双手撑膝盖,有人弯着腰,有人直接坐地上了。张建军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等最后一波人回来站好,才开口。
“今天练立定跳远。先做几组收腹跳热身,然后分组练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队伍,“吴沃若。”
吴沃若从队伍里探出头。
“你等会儿不用跟班练了。刚才教务处通知,安全委员去后院开会,每个班都要去。你带两个人,帮总务处搬一下灭火器。”
吴沃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师。”
她转身面向队伍,看着自己班的同学们。四十来个人站在操场上,她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嗓子。
“有没有人愿意跟我去搬灭火器——!”
声音不算大,但很清,在操场上飘了一下。前排几个人听到了,转过头来看她。后排也有人听到了,踮起脚尖往这边张望。
叶潇站出来了。他从队伍中间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吴沃若旁边,站定,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吴沃若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全班第一,平时不像个会搭理人的人,就算表演节目也是一本正经的诗朗诵。但现在他站出来了。
第二个人是石伟。全班第二。他从后排跑过来,步子很大,跑动的时候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像一面移动的帆。“我也去!”他的声音很大。他跑到吴沃若旁边,冲叶潇笑了一下,叶潇没回应。
吴沃若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队伍里其他人。没有人再站出来了。
“行,走吧。”她说。
三个人穿过操场,往后院走。后院在教学楼的背面,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有总务处的仓库和几棵老槐树。路上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刷着“安全第一,预防为主”八个大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
石伟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嘴里还哼着歌。吴沃若走在中间,叶潇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尴尬——石伟的哼歌声把沉默填满了,像一张柔软的垫子,把所有的空隙都塞得严严实实的。
“你们怎么愿意来的?”吴沃若问。她不是随便问问,是真的好奇。
她跟叶潇和石伟不熟——不对,不是不熟,是几乎没说过话。叶潇坐在前排,石伟坐在叶潇旁边,他们那个区域跟后排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平时没什么交集。
石伟先回答了。“闲着也是闲着。”他说,“立定跳远我本来就不行,跳远是我弱项,能逃一会儿是一会儿。”
吴沃若看了他一眼。“你还有弱项?”
“当然有啊,”石伟说,“我又不是超人。体育我不擅长,全班倒数。”
吴沃若没接话。她在想——全班第二,体育倒数。这个信息跟她脑子里对石伟的印象对不上。在她的印象里,石伟应该是那种什么都好的人。成绩好,体育好,人缘好,长得也精神,像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别人家的孩子”。但“体育倒数”这个信息,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湖里,把那个完美的倒影打碎了,碎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转头看了叶潇一眼。叶潇走在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松弛。
“叶潇,你呢?”吴沃若问,“你为什么来?”
叶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吴沃若没想到的话。“因为你说要帮忙。”
吴沃若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一个随口说的话,像是一个经过思考的、郑重的、甚至有点笨拙的回答。
“你这个人,”吴沃若说,“跟你说话好累。”
叶潇看了她一眼,没明白她的意思。石伟在旁边笑了,笑得很响,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他就是这样的,”石伟说,“你别跟他计较。”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后院,阳光从建筑物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亮斑。总务处的仓库在院子的最里面,一扇铁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桌椅、黑板、旧教材、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色灭火器。
吴沃若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大箱子,箱子里面竖着十几瓶灭火器,红色的瓶身,黑色的喷嘴,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醒目。
“搬这些?”她问。
“对,搬到操场边上。”总务处的老师从里面探出头来,指了指外面的方向,“每个班领两瓶,等会儿开会要用。”
三个人开始搬。石伟一个人拎两瓶,一手一个,走得飞快,像提了两瓶矿泉水。叶潇也拎两瓶,但走得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走正步。吴沃若拎一瓶,两只手抱着,像抱了一个婴儿。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缝隙里,不让自己被地上的碎石子绊倒。
搬完灭火器,三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等开会。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三根指向东边的指针。
石伟先开口了。“吴沃若,你那个贝斯,学了多久了?”
“初一到现在,有三年多了。”
“三年?”石伟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很厉害了。我学过吉他,学了三个月就放弃了,手指太疼了。”
吴沃若看了他一眼。“你也学过吉他?”
“嗯,我妈让我学的,说学音乐能提高智商。”石伟说,“后来我发现我的智商不需要提高了,就没学了。”
吴沃若笑了。叶潇在旁边也动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但吴沃若看到了。
“叶潇,你学过什么乐器吗?”她问。
叶潇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会什么?除了学习。”
叶潇想了想。“我会折纸。还会…朗诵诗…?哦对,我还会点摄影。”
“折纸?”
“嗯。折纸鹤,折青蛙,折玫瑰花。”他的语气很平淡,吴沃若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奇怪。但也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那你折过最好看的是什么?”她问。
“玫瑰花。”叶潇说,“折了一百朵,先拍了照片,然后送给我妈了。”
吴沃若沉默了。她看着叶潇,叶潇看着操场上的草坪,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得在意的、但对他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吴沃若忽然觉得,她以前对叶潇的印象是错的。她以为他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只活在分数里的人。但他不是。他会折纸,会拍照,折了一百朵玫瑰花送给他妈。
他会在别人说“需要帮忙”的时候站出来,不问为什么,不说什么,就站在那里。
“叶潇,”吴沃若说,“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叶潇转过头来看着她。“什么不一样?”
“我以为你很冷。”
叶潇沉默了两秒。“我不冷,”他说,“我只是话少。”
吴沃若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用力一些,肩膀在轻轻抖。她看着操场上的同学们,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远,有人坐在草地上聊天。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有个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叶潇忽然开口了,“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班第一和倒数第一之间,只差了十五分。”
石伟和吴沃若同时看向他。
“几个选择题的事,”叶潇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所以说白了,大伙都是一个水平嘛。也许以后我就不是第一了,也许以后我的成绩也和大家都一样了呢。”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有一段声音被抽走了”的安静。
吴沃若看着叶潇,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奇怪,也比她想象的还要清醒。一个能把“也许以后我就不是第一了”这句话说得这么平静的人,不是不在乎成绩,是真的想清楚了什么。
“你这话,”石伟说,“说出去没人信。”
“我知道。”叶潇说。
“你不怕被人说凡尔赛?”
“什么是凡尔赛?凡尔赛条约?”
石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你不知道也好。”
开会了。总务处的老师站在操场边上,面前摆着一排灭火器,每个班的安全委员站在自己班的灭火器旁边,围成一个半圆。
老师拿起一瓶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准前面的一片空地,按下把手。白色的干粉喷出来,像一朵突然绽放的云,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记住这个步骤,”老师说,“拔销,对准火源根部,按压把手。三个动作,顺序不能错,缺一个都不行。”他讲了很多,从灭火器的分类讲到火灾的种类,从干粉灭火器的适用范围讲到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吴沃若站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右手在空气中做着拔销、对准、按压的动作,一遍一遍地重复。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吴沃若被王亚楠叫住了。
“吴沃若,灭火器的事情,你跟班里同学讲一下。”王亚楠说,“不用实际操作,把步骤说清楚就行。”
吴沃若点了点头。她回到教室,站在讲台上。教室里还亮着灯,大部分同学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人在装书包,有人在喝水,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吴沃若拍了拍讲台桌,拍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了。
“说个事,”她说,“灭火器的使用方法。”
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水杯,举起来。水杯是粉色的,上面贴了一张猫的贴纸,猫的耳朵被磨掉了一半,看起来像一只独耳猫。
“假如我的水杯是灭火器——”
教室里有人笑了。吴沃若没理,继续说。
“第一步,拔掉保险销。”她用手指捏住水杯的盖子,做了一个拔的动作。“第二步,对准火源根部。”她把水杯的底部对准了教室后面的黑板。“第三步,按压把手。”她的大拇指按在水杯的盖子上,用力往下压。
“拔销,对准,按压。三个步骤,记住了。灭火器在走廊拐角,红色的那个箱子,你们明天可以自己去看一眼位置。”她说完,走下了讲台。
教室里响起了几声零星的掌声,是何思雨带的头。吴沃若回到座位上,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原诚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吴沃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笑意。
“诶,”他说,“借你的灭火器给我吸点干粉。”
吴沃若愣了一下。“啊?”
原诚指了指她桌上的水杯。“借一下你的水杯,我水喝完了。”
吴沃若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有光在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她拿起水杯,递给他。“给你。”
原诚接过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把盖子拧好,把水杯放回吴沃若的桌上。
“谢谢。”他说。
“不客气。”吴沃若说。
原诚转回去,继续收拾书包。吴沃若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也开始收拾。窗外夜色很深,教室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