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号的晚上，吴沃若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国庆假期从明天开始，七天。她在想这七天怎么过——补觉，写作业，把攒了半个月没看的番补完，再去吃一顿好的。计划得很完美，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她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她切到微信，原诚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点。她点开。
“对了，国庆放假你有安排吗？咱俩这都十年没正经一起玩过了，刚好放假没什么事，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就当……补回这十年没一起玩的日子。”
吴沃若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她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脚上套着一双毛绒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出房间。她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
“嗯？”
“原诚约我明天出去玩，我能去吗？”
她妈放下瓜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行，注意安全哦。”
吴沃若“嗯”了一声，转身啪嗒啪嗒地走回房间，关上门，跳上床，拿起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重新打。
“行啊，几点？”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她看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十点，老地方。”
老地方。吴沃若看着这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问老地方是哪里，因为她知道。
幼儿园。
十月一号，上午十点，阳光正好。
吴沃若到的时候，原诚已经在门口站着了。他靠在那棵老槐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套，领口露出白色T恤的边，下面是黑色的束脚裤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比平时多抓了两下，刘海往旁边梳了一点，露出额头。这是他今天早上对着镜子抓了十分钟才搞出来的效果。
吴沃若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时候，原诚看到了她。她没穿校服。开学以来一个月，除了迎新汇演那天，他每天看到她都是校服、校服、校服。今天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露出一截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没扎马尾，披着，发尾微微卷了一点，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
原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深灰色卫衣和黑色束脚裤，恨自己出门前没有再翻一遍衣柜。
“等很久了？”吴沃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没有，刚到。”
“骗人。”吴沃若笑了，“你每次说‘刚到’的时候，都等了至少十分钟。”
原诚没接话。他站直了，把帆布包背到肩上。“走吧。”
“去哪儿？你有安排吗？”
原诚笑了笑。“早准备好了。”
“那就听你的了。”吴沃若把双手插进开衫的口袋里，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十月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的，像谁的裙摆从鼻尖轻轻扫过。幼儿园门口的那棵老槐树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树冠伸展开来，遮住了大半个人行道。围墙上画的那些卡通图案还在，但褪了色，小黄人的脸从明黄变成了淡黄，像被太阳晒褪了皮的旧照片。
原诚说的第一站是一家文创店，门面不大，招牌是白色的底，上面写着“拾光”两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毛笔随手写的。
推门进去，店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货架一排一排地排列着，上面摆满了各种明信片、手账本、贴纸、徽章、挂件，还有一整面墙的胶带，颜色从浅到深，像一道彩虹竖在那里。
原诚走到最里面的一排货架前，停下来，侧身让开。“这家店有动漫专区的哦。”
吴沃若的眼睛亮了。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动漫的周边——《咒术回战》《间谍过家家》《鬼灭之刃》《进击的巨人》，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老番。她拿起一个五条悟的徽章，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又放下了。拿起一个阿尼亚的挂件，捏了捏，又放下了。拿起一个利威尔的立牌，举起来对着光看，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喜欢就买。”原诚站在旁边说。
“我再看看。”吴沃若把立牌放回去，又拿起来，“……算了，买吧。”她把立牌攥在手里，又去看下一个货架。
原诚站在旁边，看着她从一个货架走到另一个货架，像一只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她的眼睛在不同的商品之间跳来跳去，手指在不同的材质上摸来摸去，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这个好可爱”“这个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这个比网上贵了两块钱”。原诚没有说话，就是跟着她，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
最后吴沃若买了一个阿尼亚的挂件、一个五条悟的徽章、一套《咒术回战》的贴纸和一张宫崎骏的明信片。原诚买了一个《海贼王》的钥匙扣，路飞的笑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还顺手拿了一盒不知名的动漫盲盒，结账的时候把它塞进了帆布包里。
走出文创店的时候，吴沃若把安妮亚的挂件挂在了书包的拉链上，举起来看了看，笑了。
“可爱吧？”她问原诚。
“可爱。”原诚说。
吴沃若不知道他说的是挂件还是她。
中午，原诚带她去了一家他推荐的餐厅。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小食光”三个字，字体圆圆的，看起来像小朋友写的。
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留言——“毕业快乐”“考研上岸”“和他在一起的第365天”。
吴沃若坐下来，环顾四周，觉得这个地方不像餐厅，更像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原诚点了两份招牌套餐。东西不贵，一份不到三十块钱，但味道出奇地好。吴沃若吃了一口鸡排饭，眼睛亮了。“好吃！”她又吃了一口，含混地说，“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初中同学带我来的，”原诚说，“他家住这附近。”
“你初中经常来？”
“隔三差五吧。老板都认识我了。”
吴沃若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聊了一会儿，话题变换不定，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各自的初中。
“我跟你说，”原诚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二中有一个名场面，你听了别笑。”
“你说。”
“我们初三的时候，有一个男生，在升旗仪式上睡着了。不是那种低着头打瞌睡，是整个人直挺挺地站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睡得特别香。校长在台上讲话，讲了十五分钟，他站了十五分钟，纹丝不动。后来他像个僵尸一样“砰”一声倒下去了，把全校吓了一跳。他睁开眼，第一句话说的是‘下课了？’”
吴沃若捂着嘴，肩膀在抖。
“还有，”原诚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我们班有一个男生，特别皮，他把历史书上元谋人的头像扣下来，塞到自己胸卡里面了，结果那天刚好查胸卡，他被当场抓获。”
吴沃若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一次——”
“还有？”吴沃若从手臂里抬起头来，眼角已经笑出了泪花。
“最后一次，”原诚说，“我们班有一个女生，上体育课的时候把鞋跑飞了。那时候好像是鞋带松了，然后跑短跑，她一跑出去那两个鞋“嗖”一下，远航去了。”
吴沃若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噗嗤”一下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笑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饭里。
“你们二中的画风也太好笑了，”她擦了擦眼角，“我们辰光的画风完全不一样。”
“怎么说？”
“严。”吴沃若说了一个字，然后摇了摇头，表情从“笑疯了”变成了“一言难尽”。
“我们教导主任叫薛国强，外号薛畜生——不对，不是外号，是民间封号。坚信走不通的路就用拳头打开！我也被他打过…原因甚至还是‘说话未遂’！我们初三的时候，有一个男生翻墙出校被他抓到了，薛国强把他揍了一顿，还罚他站在校门口，每天早上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不该翻墙’，举了一个星期。”
原诚的眉毛动了一下。“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吴沃若点头，“从那以后，辰光的围墙再也没有人翻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你懂我懂”的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是在说同一句话——那些日子终于过去了，但那些日子真好啊。
吃完饭，原诚结了账。吴沃若说要AA，原诚说不用，下次你请。吴沃若想了想，说行，下次我请。
下午，两个人去了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公园。
十年前，这里是他们放学后最常来的地方。那时候公园里有一个沙坑、一个滑梯、一架秋千，还有一片种满月季花的花圃。
他们以前经常在沙坑里堆城堡，堆完了你踢一脚我踢一脚，把城堡踢成一堆散沙，然后重新堆。
现在沙坑还在，但沙子少了，露出了底下的水泥地。
滑梯还在，但铁皮生锈了，滑道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
秋千还在，但链条换了新的，坐上去不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了。
吴沃若坐在秋千上，脚蹬了一下地面，荡了起来。秋千的链条在风中发出细细的金属声，像有人在远处弹一架走调的钢琴。
原诚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看着她的裙摆在风中飘起来又落下去，飘起来又落下去。
“你还记得吗？”吴沃若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喊了一句。
“记得什么？”
“小时候你推我荡秋千，推得太高了，我吓得哭了，你也被我吓哭了。”
原诚的耳朵尖红了一点。“记得。”
“你说‘对不起，我再也不推那么高了’，”吴沃若的声音从空中飘下来，“然后第二天你又推那么高了。”
“……因为我忘了。”
“你每次都忘了。”
原诚没接话。他看着吴沃若从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沙坑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个弧，简单得像个小孩画的。原诚蹲下来，在那个笑脸旁边画了一个同样的笑脸。两个笑脸并排着，一个稍微大一点，一个稍微小一点，像小时候的他们。
吴沃若看着那两个笑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今天玩得很开心。”她说。
“我也是。”
“谢谢你带我出来。”
“不客气。”
两个人从公园出来，沿着小时候常走的那条路往回走。路两边的梧桐树比十年前高了很多，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原诚走在吴沃若的左边，步子不快不慢。他沉默了很久，走到一棵梧桐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吴沃若。
“我想跟你说个事。”他说。
吴沃若也停下来，看着他。
“我打算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原诚说，“找几个人，正儿八经地玩一次乐队。”他的语气很平静，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比平时更亮，更定。
“你一定要来。我会做你的鼓手。”
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发出哗哗的声响。一片半黄的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原诚的肩膀上，他没有察觉。
吴沃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带着一点犹豫，一点狡黠，一点紧张。
“那个暑假啊……”她的声音拖长了一点，像在斟酌用什么词，“嗯……要不，咱们等到七月再玩乐队？”
原诚愣了一下。“诶？为什么？”
“高考那么累，六月当然要好好休息一下喽～”吴沃若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睛不是在开玩笑。
原诚觉得哪里不对。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不够充分。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但她的手指在身体右侧微微握了一下——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高兴的时候也会这样，原诚分不清，但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吴沃若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那个叹气不是无奈，是一种“好吧好吧被你发现了”的妥协。
“好吧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吧。”她说，“你还记得我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原诚愣住了。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吴沃若的生日，吴沃若的生日，小时候他记得的，每年她过生日的时候她妈妈都会做一个大蛋糕，叫他去吃，他每次都吃三块，吃到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才停下来。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的日期，他早就忘了。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目光从吴沃若的脸上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回吴沃若的脸上。
“诶？”他说了一个字。
吴沃若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好笑，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料之中。她笑得很轻，但笑了很久，久到原诚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更红。
“明明那时候都抢了我身份证了，”她终于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你应该看到了吧？”
原诚的大脑又飞速运转了一遍。身份证。他抢了她的包，拿出她的身份证，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确认她是吴沃若。然后他就把身份证还给她了。他看了名字，没看日期。他的嘴巴又张了一下。
“啊……呃……嗯……”
吴沃若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了，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原诚站在她面前，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获的小学生。
“好吧好吧，”吴沃若终于笑完了，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7月6日哦。”
她看着原诚，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不容置疑的、但又带着笑意的光。
“要记好了，再忘了的话，什么惩罚你自己说哦！”
原诚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块石头落了地。7月6日。他记住了。他不会再忘了。他把这个日期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在烧红的铁上打烙印，一遍，两遍，三遍。
“这么说……”他说。
“嗯……”吴沃若的声音轻了一些，“虽然可能有点自私，但我想把那个乐队当作我18岁的生日礼物。你不介意等一个月吧？”
原诚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飘在脸颊旁边。她的裙摆在膝盖下面轻轻摆动着，像一面小小的帆。她的眼睛很亮，是从里面发出来的亮。
“没有没有，”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心里的话倒出来，“怎么会介意呢！能让你高兴，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吴沃若看着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刚才都不一样，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满足的、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云朵被染成了淡紫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原诚送吴沃若到她家楼下，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面对面站着。
“今天很开心。”吴沃若说。
“我也是。”
“那……国庆后见？”
“国庆后见。”
吴沃若转身，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原诚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步，他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一看，是吴沃若发来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还有，你今天的卫衣挺好看的。”
原诚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重新打。
“你今天的裙子也很好看。”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了大概一百米，手机又震了。他又拿出来一看，吴沃若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脸红红的，头上冒着爱心。
原诚看着那个表情包，站在路灯下面，笑了。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嘴角弯着，眼睛弯着，耳朵尖红红的。
他把那个表情包保存了下来，然后锁了屏，继续往前走。
十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7月6日。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