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结束，开学第一天，王亚楠就扔了一颗炸弹。
早自习的铃声刚响，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A4纸，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半分——就半分，但原诚看出来了。
王亚楠这个人，高兴和不高兴的表情差不太多，但熟悉她的人能从她推眼镜的频率判断她的情绪状态。今天她推了三次眼镜，比平时多了一次半。
“说个事，”她把A4纸翻过来扣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重新排座位。”
教室里像被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从第一圈扩散到最后一圈。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笔，有人从趴着的姿势坐直了。任枫从后排探出脑袋，张浩的转笔停了一下，黄程翻练习册的手悬在半空中。
“开学的时候，”王亚楠说，“座位是按成绩排名顺序自己选的。自己选座位，难免会下意识选认识的人、熟悉的人、合得来的人坐在一起。”她的目光从讲台上射出去，越过前排同学的头顶，精准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原诚和吴沃若的方向。
“和熟人在一起，难免忍不住聊天、走神、不认真自习，从而影响成绩。”
原诚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束激光打在自己脸上，热度比九月的太阳还高。他坐得很直，表情很平静，但手里的笔转得快了半拍。
“我结合了开学一个月的观察，”王亚楠推了推眼镜——第四次，“重新排了座位。表已经打出来了，你们自己看。看完之后，趁着下课时间，搬到新座位。”
她把A4纸贴在黑板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原诚是站起来最快的那一批，但他没有往前挤。他坐在第三排，离黑板不远，等前排的人脑袋让开一条缝，他的目光就射了过去。
他的目光在第一列扫了一下，没有。第二列，没有。第三列，没有。第四列——找到了。
吴沃若，第四列第五排。
原诚，第二列第二排。
他的目光在这两个坐标之间来回走了两趟，像一只找不到降落点的鸟。第二列第二排，第四列第五排。中间隔了三排座位、一条过道、还有无数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他的心凉了半截——是温水慢慢变凉的那种凉，一点一点的，从胸口往四肢蔓延。
王亚楠站在讲台上，看着同学们挤在黑板前面，没有制止，也没有催促。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原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张A4纸，在心里用英语把王亚楠骂了一万遍。他是英语课代表，词汇量比一般同学丰富，骂了一万遍都没有重复。但骂完之后，他还是得搬。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吴沃若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她的课本摞成一摞，练习册摞成另一摞，笔袋放在最上面，水杯放在笔袋旁边。
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慢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术，每一本书都要在手里停一下，才放进书箱里。
原诚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也开始收拾。他的动作比吴沃若快，但快得不自然——他把课本从桌斗里抽出来，摞在桌上，然后又打乱了顺序重新摞了一遍，因为第一遍摞的时候他没注意大小，大的在小的上面，摞不稳。
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各自收拾着各自的东西，谁都没有说话。周围的同学在搬桌子、挪椅子、喊“让一下让一下”，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但在原诚和吴沃若之间，有一块安静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空间。他们能看到对方，能听到对方翻书的声音、放笔的声音、把书箱抱起来又放下去的声音，但就是没有说话。
吴沃若把书箱抱起来的时候，看了原诚一眼。原诚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入了同一片湖，安静地、无声地交融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吴沃若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抱着书箱，转身往第四列第五排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身后轻轻晃着。
原诚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过道，经过一排又一排的课桌，经过盛杰、经过何思雨、经过张浩，最后在第四列第五排停下来。她弯下腰，把书箱放在新桌子的旁边，开始往外拿课本。
原诚收回目光，抱起自己的书箱，往第二列第二排走。
新座位在第二列第二排，靠窗。
原诚把书箱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周围。前桌是两个女生，左边的他不熟悉，右边的是黄程。黄程正把一摞练习册从书箱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往桌斗里塞，动作利落得像在流水线上工作。
黄程的新同桌是一个叫李佳芸的女生，原诚认识这个名字——开学一个月，班里四十二个人的名字他都能对上号，但也仅此而已。
他和李佳芸没说过话，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机会。李佳芸坐在前排靠墙的位置，周围全是女生，原诚跟那个区域几乎没有交集。
原诚的新同桌已经在座位上了。
沈念。扎着低马尾，戴一副圆框眼镜，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上面。她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课本、笔袋、水杯，整整齐齐的。
她的表情不算冷淡，但她的目光落在原诚身上的时候，原诚感觉到了一种明确的、不加掩饰的、像看到不干净东西一样的嫌弃。
原诚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放书箱的动作轻了一点，坐下的动作也慢了一点，像个不小心闯进别人家客厅的陌生人。
“你好，”他说，“新同桌。”
沈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转回去，从书箱里拿出一摞课本，一本一本地往桌斗里塞。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在赶时间。原诚注意到，她塞课本的时候会把书脊朝外，边角对齐，每一本都放得端端正正的。
“我叫原诚。”原诚又说了一句。
“我知道。”沈念说。她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你不必自我介绍”的疏离感。
原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沈念已经转过去跟李佳芸说话了。她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语气跟刚才完全不同——轻快的，带着笑的，像换了一个人。
“佳芸，你帮我看看这个，我昨天写的。”
李佳芸接过去，两个人头碰着头，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同时笑了。
原诚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把书箱打开，开始往外拿课本。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一本一本地往桌斗里塞。他塞得很慢，因为他想拖延时间，不想面对现实。
沈念跟李佳芸说完话，转回来，原诚看机会来了，就问了一句：“那个，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抽搐哥。”她说。
原诚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没什么。”她又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但原诚听出了那五个字后面的潜台词——你有病吧。
原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用手捂住了脸，把头扭到一边，面朝窗户。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一切都很正常。但原诚觉得自己的人生从今天开始不正常了。
“原来我在别的同学眼中是这么个形象吗？！”他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带着一种“世界观崩塌了”的震惊。
沈念没回答。她从书箱里拿出一本英语课本，翻开第一页，开始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桌有人拍了原诚一下。原诚转过头，是张浩。张浩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表情里写着“兄弟我来救你了”。
“沈念，”张浩压低声音说，“你可能对他有点误解，其实人原诚挺好的。”
沈念抬起头看了张浩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张浩也不在意，拍了拍原诚的肩膀。“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对人没恶意，就是……嘴毒。”
原诚看了沈念一眼。沈念的目光落在课本上，表情平静，但原诚注意到她的耳朵朝向张浩的方向，她在听。
“她跟李佳芸说话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原诚小声说。
张浩笑了。“那不一样。李佳芸是她初中同学，三年的交情。你跟她才认识一个月，而且你这一个月……”张浩想了想，“确实有点太显眼了。”
原诚不想追问“太显眼”是什么意思。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收拾东西。
张浩的同桌是一个叫李继周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原诚跟他没怎么打过交道，开学一个月，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内容基本上都是“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哦”。李继周正在低头看一本数学竞赛书，表情专注得像在破解什么密码。
原诚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桌斗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朝吴沃若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四列第五排。他需要偏头、越过三排脑袋、一条过道、还有无数个晃来晃去的人影，才能看到她的马尾。
她正在跟任枫说话，任枫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笑得很大声。吴沃若也在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看起来很放松。
原诚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吴沃若的新同桌是任枫。
任枫搬过来的阵仗比谁都大。他的书箱是全班最大的，里面塞满了课本、练习册、小说、零食、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泡面。
他把书箱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伸了个懒腰，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他说，“终于换座位了。”
吴沃若正在把自己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桌斗里，听到这句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你不想跟人家张馨玲坐同桌？”她问。
“不是不想坐，”任枫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跟谁坐都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跟你坐挺好的。”
吴沃若笑了一下。她跟任枫前后桌坐了一个月，关系不错。任枫这个人，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聊，跟他坐一起不会有压力。而且他是辰光的，跟她是校友，有天然的亲近感。
“你那个泡面，”吴沃若指了指书箱里的那盒泡面，“是怎么回事？”
任枫笑了笑说：“等哪天食堂的饭太难吃了就吃。”
“你确定它不会过期？”
任枫拿起泡面看了一眼保质期，又放回去了。“还有三个月，不急。”
吴沃若摇了摇头，继续收拾。
她收拾完课本，环顾了一下四周。
前桌是盛杰和吴佳敏。盛杰正把一摞数学练习册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桌沿，像在砌一堵墙。
盛杰的同桌是吴佳敏——全班第四，长发，扎着一个高马尾，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更大大咧咧的，有一种“我是大姐大”的气势。
她已经和盛杰聊上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还在空中比划着。
“我跟你说，国庆那几天我去了趟欢乐谷，那个过山车，我坐了三次！三次！我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我还想坐第四次！”
吴沃若看着她，开学一个月以来，她一直觉得这个人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全班第四是一个安静、沉稳、每天埋头刷题的人。
但吴佳敏不是。吴佳敏是那种会在课间大声笑、会在体育课带头跑步、会在班里组织活动的人。她的成绩和她的性格反差大得像两个人。
后桌是赵书谊和夏孚。赵书谊正在跟夏孚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我是班长我说了算”的气场。
他的同桌是夏孚——全班第三，卫生委员。夏孚长得一点都不秀气，国字脸，眉毛浓黑，嘴唇厚实，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甚至有点不怒自威，让人不太敢跟他说话。他正低头看书，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家长会。
吴沃若看了夏孚一眼，夏孚正好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夏孚没有笑，但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说“你好”。吴沃若也点了点头。她知道夏孚这个人看起来凶，但内心其实很善良。
之前班里大扫除，她搬不动一桶水，夏孚路过，二话没说就把水桶拎起来了，放到她需要的位置，然后走了，全程没说一句话。他看起来像一座冰山，但冰山的下面，是温热的。
吴沃若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桌面。她的桌面上摆着语文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师说》。她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想——前桌全班第四，后桌全班第三，同桌是初中校草。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了锦鲤池的普通金鱼，周围全是金光闪闪的、能跳龙门的、基因优越的锦鲤。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任枫。”
“嗯？”
“你说，我是不是掉进学霸包围圈了？”
任枫转过头，看了看前桌，又看了看后桌，又看了看吴沃若，笑了。“你不是掉进学霸包围圈，”他说，“你是掉进神仙打架现场。我就是那个被拉来凑数的。”
吴沃若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得不对。任枫这个人，不是不聪明，是不想显得太聪明。
聪明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叶潇那样的，把聪明写在脸上，但不说废话。一种是任枫这样的，把聪明藏起来，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吴沃若说不上来哪种更厉害，但她知道，坐在她左边的这个人，比看起来的要靠谱得多。
原诚坐在第二列第二排，低着头，假装在收拾东西。他的书箱里的课本已经拿出来了一半，另一半还塞在书箱里，他不想拿了，因为他不想面对现实。
他的前桌是两个女生，他不熟。他的同桌是一个叫他“抽搐哥”的女生，他跟她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的后桌是张浩和李继周——张浩他熟，李继周他不熟。
张浩从后面拍了一下原诚的肩膀。“兄弟，”他说，“节哀。”
原诚转过头。“节什么哀？”
“换座位啊，”张浩说，“你跟吴沃若分开了。”
原诚没接话。
“不过没事，”张浩说，“下课还能找她。再说了，你跟我坐前后桌，咱俩英语课代表可以联手办事了。”
原诚嘴角弯了一下。张浩这个人，总是能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
他朝吴沃若的方向看了一眼。第四列第五排，任枫正侧着身子跟吴沃若说话，吴沃若低着头在写什么，马尾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原诚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算了，反正下课还能找她。先适应新环境吧。
他翻开数学课本，开始预习下一章的内容。但看了两行，他又朝吴沃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次他真的看进去了，因为函数不会骗人，函数不会叫他“抽搐哥”，函数也不会被调到离他七八米远的地方。
函数就是函数，恒成立就恒成立，不成立就不成立。
原诚觉得，数学比人际关系简单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