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浴室里出来,喻言紧接着我进去。
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我什么也没做,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头发也不想吹,任由湿漉漉的丝搭在额头上。
完全没有行动的欲望,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就这样静静静待了大概十分钟,喻言洗完澡咔嗒一声打开门。
但她没有到客厅里,而是径直走回自己房间,隔了几秒吹风机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于是我又呆坐了几分钟。
等声音安静下来,喻言从房间探出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我。
然后她朝我招了招手。
“……?”
“过来。”
她这么喊道。
疑惑却没有力气问出口,我只是抬起脚朝她那边走去。
一进门,喻言就把我按在了椅子上。
“别动,我帮你吹头发。”
她把我转过来看向她的头又掰了回去,从一旁拿起吹风机。
紧接着一股暖风就包裹住了我。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感受到喻言仔细地用手捋过我的头发。
地板上,灯光投下来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微微地晃动着。
“好了。”
完事喻言收回吹风机,关掉了开关。
“……谢谢。”
“……”
姑且还是道了声谢,但喻言并未回答。
把吹风机放下后,她在我面前的床沿上坐下,撑着脑袋安静地看着我。
我们两个人看着彼此,好几分钟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喻言先忍不住视线飘忽。
“不说点什么吗?”
“抱歉,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开口。”
这是实话,我不知道要怎么说起这件事。
闻言,喻言轻声叹了口气。
“那我先说吧。”
她在床上盘起腿,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刚刚在你洗澡的时候,我跟梓洲老师聊了会儿。”
“什……”
“我用自己微信加的她,问了一些,以前的事。”
喻言的眼神暗了一些。
“她说她跟你认识这些年,似乎一直很害怕宠物,见到有人遛狗什么的都会下意识避开,问你也是说毛发过敏。”
“……”
“但我知道根本不是这样,毕竟我们小时候还一起跟我家狗玩,唯一可能就是,在我离开的这十几年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
“是阿橘的死,对吗?”
“……”
“你不是毛发过敏,而是PTSD,是吗?”
“……你都猜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苦笑着低下头。
喻言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让我的脑袋能够靠着她,她抬手轻轻地拍了拍。
“跟我说说,好吗?”
“……嗯。”
或许那是我一生中,最不愿回想的记忆之一。
……
初中时的一个下午,天灰蒙蒙的,能感受到过一会儿就有一场暴雨。
我无聊地躺在椅子上用电视遥控器换着台,在我旁边睡着一只年纪尚小的橘猫,放松地张开了身子。
那是阿橘,现实里的阿橘。
还没有半个小时,院子里就果真下起了倾盆大雨,偶尔有闪电划过,伴随着雷鸣传来。
“儿子,过来把这箱东西搬楼上去。”
“来了。”
母亲在收拾房间,叫我把一箱杂物搬到楼上。
我从椅子上直起身,连带着阿橘也醒了过来,望着我睡眼惺忪地“喵”地叫道。
我摸了摸它的头,就去帮忙搬箱子。
印象里箱子不算轻,有些重,以当时初中的我的力气来说勉强能抬着走的程度。
从杂物间搬到客厅,外面的雨也越下越大。
随后,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整屋子里都被照亮。
巨大的雷声一瞬间轰鸣。
我被吓了一跳,与此同时阿橘也被吓得跳起,飞速地从我脚边蹿过,为了避让它我双腿打了个绊。
咣当!——
重物落地的时间霎那间穿过我的大脑。
愣了一秒后,我以最快的速度蹲下来将箱子挪开……
“喵……”
阿橘倒在地上,大口大口腥红的血从它嘴里吐出来。
它拼尽全力抬起头,用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然后就永远地垂了下去。
外面的雨依旧在下。
我已经忘了我当时脑子里想的什么,回想起来只记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现在仍存在于我的脑海中。
是我害死了阿橘。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都是我的错。
是我杀了阿橘。
从那天以后,我开始害怕打雷,也害怕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我开始害怕,见到其它像阿橘一样的宠物。
颤抖、呕吐、浑身疼痛,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全都出现在我身上,家里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也只是让我远离发病源。
我们家从此再也没养过宠物。
十年来,每当我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我都会感觉自己死过一遍。
我忘不掉阿橘冰凉的尸体,和跪倒在地上痛哭的自己。
这才是,阿橘真正的结局。
……
讲完之后,我深深陷进大腿的手缓缓松开。
脑子一直陷在回忆里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从椅子上挪到地上,把腿缩成一团。
喻言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我旁边聆听。
我侧过头看向她,她也看向我。
“所以,”
喻言略微顿了顿后开口。
“你觉得自己对不起阿橘,然后写了那本小说。”
“算是吧。可能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写出来要好受一些。”
或许是带着一种赎罪的心理,我想在小说里给阿橘一个好的结局,但每当我这么动笔的时候就会被痛苦席卷。
我没有资格替阿橘原谅我。
到头来,我连在自己作品里的阿橘也没能保护好。
“叔叔阿姨知道你这么想的吗?”
“不知道,这还是我这么多年,头一次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
“你傻吗?”
突然被骂了。
喻言盯着我,眉头微皱。
“从以前开始你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想要自己一个人扛,从来不想着跟别人说。”
“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才不是这样。”
喻言此时低下身,目光落在自己十指相扣的双手上。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成一团。
“你想着别人的感受,不想让我们因为担心这我知道,但你这样什么都不肯说,只会让这些在乎你的人更难受。”
“我明白……”
“你不明白。阿橘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她在心底有没有过怪你的想法,不过她看到你一直困在对她的愧疚里绝对不会开心,这样才真的对不起她。”
“……”
“……抱歉,我说得重了点。”
一口气把自己想说的全部说出口,喻言略微喘着气。
我想说些什么,但开不了嘴。
明明是愤怒的情绪,说着的时候却有两行清泪从她脸上滑落。
“……(吸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喻言再次用衣服擦了擦眼泪。
过后,她垂下眼,手伸过来轻轻钻进我的手心,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掌。
“不用再撑了,我在呢……”
“……喻言。”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我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多边形的棱形玻璃散发出柔和的灯光。
明明不会刺眼,我的眼角却不受控制得有些湿润。
我曾经认为自己不会再哭了,还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那一天全部流干了。
阿橘回来之后,我的世界真是变了很多。
“对了,”
喻言突然捏了捏我的手指。
“你找时间跟梓洲老师说一下情况吧,我问她事情的时候她也很担心你。”
“嗯,知道了。”
以前对学姐撒下的谎,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重新面对。
又要听她唠叨啊……
“时间都这么晚了,我们也睡吧。”
喻言看了眼手机时间,放开我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又讲述那么久的往事,已经差不多到深夜的时候。
阿橘她应该早就睡着了。
我起身刚想从喻言房间离开,就看见她抱着个枕头站在床边,与我对上视线眼神有些飘忽。
“……来吧。”
“……麻烦了。”
喻言小跑着跟着我走出卧室,顺手关上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