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残留在眼底,殿门…正轻轻合上,满殿威严,隔绝于内。
叮!是钱币掉落在地的清脆。
它掷地有声,但无人在意…
维洛妮卡跟在希佩身侧,心头沉甸甸的。
方才纳维克的态度和语气,令她越发不安。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脚下琉璃换成青石,富贵渐渐淡去,混入寻常街巷的烟火气里。
叮!是叫卖敲锣打鼓的吆喝。
他张罗旗鼓,引来人群张望。
维洛妮卡紧张地捏着领口:
“希佩...领主他,是不是..不欢迎我们?”
希佩脚步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没有没有,他呀也只是想让城市安定...额..费格蒙靠黄金而立,最怕动荡嘛。”
“走吧走吧,四处逛逛吧。”
“不去和洛洛她们会合吗?”
维洛妮卡抬头。
“不… 不急。”
希佩的声音放轻,向后扫了一眼。
街巷拐角,一道不起眼的影子一闪而逝。
“毕竟…… 还有个地方没带你去过呢。”
“哪里?”
维洛妮卡的眼中泛起点点星光。
希佩转过头,望向城区边缘那片灰蒙蒙的方向:
“淘金客们的居所 ——废弃矿场。”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街巷一路向外走去。
热闹的叫卖声渐渐远去,金砂般的阳光也淡了下去,空气里多了些尘土的气息。
出发前一刻,希佩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她..在心底轻叹:
“唉...你还是,这么不喜欢相信别人……”
转回头,她看向身旁满眼疑惑的维洛妮卡:
“走吧,真正的费格蒙,在那里...”
......
......
微风..勾起地上散落的黄沙。
一粒..一粒...
热浪..裹挟脸上积出的汗水。
一滴..一滴...
叮———叮———叮———
金属与矿岩相击,坠成律音,一沉一扬,形成断续的曲调。
“嘿呦!嘿呦!嘿呦!”
它们是沉进大地的节拍。
“你听见了吗?这般哀歌...”
维洛妮卡僵在原地,心脏跟着那 “叮、叮” 的节拍发颤。
眼前的身影,一步一踏,全踩在走调的音上,沉重...
明快的金石,在这里全变成了滞涩的苦。
维洛妮卡望着坑口那些佝身影,望着他们干裂的唇、麻木的眼、被重担压弯的脊背:
“希佩..这就是...真正的..费格..蒙?”
希佩直视着她,一字一顿:
“对,欢迎来到财富之地——费格蒙。”
维洛妮卡听后..她沉默了片刻。
随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正在劳作的人们。
在一片机械晃动的身影里,她看见了一个靠在废石料堆上歇气的中年人。
被风沙磨得发薄的皮衣,满身尘灰,脸被烈日烤得黝黑,眼窝深陷。
维洛妮卡停在他面前,双臂蜷缩在胸前,怯生生地:
“您..您好,请问...您就是淘金客吗?”
“没错!没错!我就是淘金客!我们都是!”
中年人闻言,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挺直了本已佝偻的脊背,朗声答道。
他抬手,指向矿坑深处那片黑沉沉的地底:
“你别看这里又热又苦,脚下埋着的啊,可是无穷无尽的金矿!是挖不完的财富!”
“只要肯挖,只要肯出力,金子就会一直冒出来…… 费格蒙的一砖一瓦,全是我们挖出来的!”
他说得满眼发亮。
也许..那些流进宫殿、流入领主金库的黄金,也曾有属于他的一份荣光吧…
汗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尘土里,转瞬便被热浪蒸干。
松散的沙...被脚印压实。
希佩缓步走来,站在维洛妮卡身侧,看向这位淘金客:
“淘金客叔叔,请问…… 现在正在开采什么呢?”
热情被点燃,他猛地抬高声音,双眼发亮,近乎狂热:
“黄金!黄金!大片的黄金!!”
“对了,我要去挖黄金了,有空再见!”
维洛妮卡的瞳孔颤抖着…轻轻点了点头。
说罢,他颤抖着,捡起地上生锈的铁锹,一瘸一拐。
嘴里还细细碎碎地念叨着:
“黄金..黄金..黄金…”
维洛妮卡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铁锹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尘土扬起,又落下。
一粒..一粒…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希佩的目光落在矿坑深处那片昏暗里:
“费格蒙的清晨,从淘金客的第一声铁锹开始。”
“费格蒙的黄昏,从淘金客的最后一声铁锹结束。”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从前是黄金,如今是黄金,往后…也只会是黄金。”
一阵风从矿坑深处灌出来,带着矿石的腥涩,带着汗水的咸。
维洛妮卡低下头,看见脚下的沙土里,嵌着些细碎的金色颗粒,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他们…不捡吗?”
她问。
希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一丝维洛妮卡听不太懂的东西:
“这些太小了,不值得弯腰。”
她转过身,望向更远处那些歪歪斜斜的棚屋:
“走吧,带你去看看他们住的地方。”
……
棚屋是用废矿渣和旧木板拼成的。
一间挨着一间,像挤在一起的灰蛾,翅膀残破,贴着地面苟延。
维洛妮卡跟在希佩身后,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水洼。
水洼里的水浑浊发黄,映不出天空。
一个老妇人坐在棚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布,反复地擦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块金子。
不大,拇指大小,却被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老妇人浑浊的瞳孔。
她擦着,反复地擦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维洛妮卡停下脚步,轻声问:
“婆婆…您在做什么?”
老妇人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擦亮些…擦得再亮些…”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金子的光,却没有一丝神采:
“我要找到腿…找到手,我要把他的眼睛..也…也擦亮。”
扑通——
维洛妮卡的心猛地揪紧了。
希佩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走远了些,希佩才开口:
“她的儿子,三年前埋在矿里了。”
“挖出来的,只有这块金子。”
“她每天都在擦,说要把儿子的金身擦亮,这样他就能回来。”
维洛妮卡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望去,那老妇人的身影已经模糊,只有她手里的那块金子,还在闪着光。
一下。
又一下。
叮——叮——叮——
远处的矿坑里,金属与矿石的撞击声仍在继续。
那是沉进大地深处的律音。
也是挖进血肉深处的钝响。
维洛妮卡忽然觉得,那声音变了。
像是无数颗心脏,在地底一同跳动。
又像是无数张口,在黑暗中一同张合。
她喃喃地说:
“希佩…我听见了。”
希佩看向她:
“听见了什么?”
维洛妮卡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颤抖:
“是…是叮的一声。”
“可那叮的一声,不只是黄金。”
希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维洛妮卡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那叮的一声里…有人弯腰。”
“有人倒下。”
“有人再也没有站起来。”
她攥紧了胸前的衣领:
“可他们说…那是黄金的声音。”
希佩沉默许久。
风从矿坑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沙。
一粒,一粒。
落在维洛妮卡的肩头…
落在希佩的眼睫上…
希佩闭上眼睛:
“是啊。”
“费格蒙的黄金,是会说话的。”
“只是这世上…能听懂的人太少了。”
……
夕阳开始往下沉。
金红色的光铺在矿坑边缘,把那些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淘金客们陆续从坑底爬上来,铁锹扛在肩上,步子拖着地。
没有人说话。
只有叮叮当当的工具碰撞声,和沉重的喘息。
维洛妮卡站在原地,望着那些人影一个接一个地走回棚屋区。
“背影”像是一排排移动的…没有字的…
碑。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希佩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
希佩说:
“今天的费格蒙,你已经看完了。”
“明天的费格蒙…”
她没有说完。
维洛妮卡没有追问。
她跟着希佩往回走,脚步很慢。
身后,是渐渐暗下去的矿坑。
身后,是还没有停歇的叮叮声。
叮——叮——叮——
那是黄金的声音。
那是,遗忘了的声音…
……
……
“啊————!”
一声惨叫从矿坑深处撕开沉闷的空气。
维洛妮卡的脚步钉死在地。
那声音…
不像是人。
又太像是人。
“是矿道里!”
希佩一把抓住维洛妮卡的手腕,转身便朝坑口奔去。
“快点!”
话音刚落,又一声嘶吼从地底翻涌上来。
它低沉,它扭曲。
不是人的声音。
绝对不是!
维洛妮卡的心跳砸在耳膜上。
她被希佩拽着跑,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脚步凌乱,几次险些摔倒。
坑口的那些身影已经乱作一团。
有人丢下铁锹跑向棚屋,有人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有人指着矿道深处,嘴唇颤抖。
“人呢?人在哪儿?”
希佩冲到坑口,一把拽住一个正往外逃的淘金客。
那人面色惨白,手指向身后那条黑漆漆的矿道:
“里…里面!老威尔!他往下挖…挖到了什么东西…不是金子…不是金子!!”
他说完,甩开希佩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
希佩回头看向维洛妮卡。
油灯的光映在维洛妮卡脸上,她的嘴唇发白,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希佩没见过的神色。
坚定不移…
“维洛妮卡。”
“我也去!”
维洛妮卡打断她,声音发抖,却一步不退。
希佩咬了咬唇,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盏被丢弃的油灯,又从废料堆里摸出一截锈铁管,握在手里。
“跟紧我。”
……
矿道。
黑暗扑面而来,浓稠得像活着的东西。
油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步。
三步之外,全是黑的。
深黑的。
维洛妮卡跟在希佩身后,一只手紧紧攥着希佩的衣角,另一只手扶着坑壁上湿冷的岩石。
脚下坑坑洼洼。
每踩一步,都有碎石子滚落,声音在矿道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踪。
一滴水从矿道顶部落下来,砸在维洛妮卡的脖颈上。
冰凉刺骨。
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出声。
希佩举着油灯,放慢了脚步。
灯光扫过坑壁,扫过地面上散落的铁锹和破筐,扫过一滩暗色的液体——
希佩停下了。
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滩液体。
凑到灯下。
是血。
还没有凝固。
“小心。”
“就在前面不远了。”
维洛妮卡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听见了。
矿道的尽头,传来一种声音。
像是咀嚼。
又像是撕裂。
湿漉漉的。
黏稠的。
一声一声,节奏缓慢,却让人头皮发麻。
希佩握紧了手里的铁管,另一只手把油灯往前递了递。
光,一寸一寸地刨开黑暗。
三步。
五步。
十步——
光,照到了。
那是一团蜷缩在矿道尽头的东西。
轮廓模糊,像是一个人趴在地上,又像是一块被开采了一半的矿石。
不。
它在动!
那团东西正伏在什么东西上方。
随着它的动作,有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地上。
啪嗒…
啪嗒。
啪嗒!
希佩把灯再往前送了一点。
然后——
那双眼睛睁开了。
猩红的。
血一样的红…
在油灯的微光里,那两点红陡然亮起,像是地底深处被点燃的两粒火种。
然后,它缓缓抬起了头。
维洛妮卡看清了那张脸。
是老威尔的脸。
至少…曾经是老威尔的脸。
他黝黑的皮肤上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像是有人把金水灌进了他的血管。
纹路从脖颈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瞳孔深处。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瞳孔变成了竖直的一道缝。
像矿道。
像深渊。
像…什么东西在凝视。
他咧开嘴。
嘴角撕裂到了耳根。
牙齿上沾满了暗色的碎屑。
是血肉。
“黄金…”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变了,像是两块矿石在互相摩擦。
“还要…黄金…”
他站了起来。
不,不是!
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立起身体。
关节向外翻折,骨头发出一连串嘎嘣嘎嘣的脆响。
他仰起头,对着矿道深处嘶吼了一声——
那声音砸在矿壁上,层层回荡。
一滴水从顶部落下。
一滴汗水从维洛妮卡的额角滑落。
油灯的火焰,抖了一下。
希佩将维洛妮卡拉到身后。
“……维洛妮卡。我数到三的时候,跑。不要回头。”
“一…二…三…”
“跑!”
可…
猩红的眼睛..锁定了她们。
近了…
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