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话音未落,黑暗中的身影便猛地扑了过来——
那东西四肢踞地弹射而起,眼睛在黑暗中拖出两道血光。
希佩神定自若,一脚踏碎砂石,侧身、沉肘、小刀自下而上迎向那团黑影。
叮——!!
金石相击。
清脆得不像是血肉之躯。
小刀劈砍在老威尔的手臂上,像是劈上了一块被千锤百炼的金砧。
震…
麻…
虎口崩裂。
温热的血顺着刀柄滑落。
而老威尔的手臂——
毫发无伤。
他伏在黑暗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然后他动了,如虚影…
一爪…
一爪!
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劈开黑暗,劈开油灯的光——
希佩来不及闪躲。
用刀去挡。
叮——!!
小刀脱手飞出,旋转着钉入矿壁,刀身兀自颤鸣。
希佩整个人被砸得向后飞去,后背重重撞在坑壁上。
碎石簌簌滚落,她滑坐在地,一口血从嘴角渗出来。
“希佩!!”
维洛妮卡的声音炸开在矿道里。
老威尔转过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锁定了她。
他四肢踞地,一步一步爬过来。
每爬一步,脚下的碎石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变成金色,然后碎成粉末。
维洛妮卡往后退。
脚后跟踢到一块碎石。
石子滚进黑暗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回响。
墙壁。
身后只有墙壁。
就在这时——
希佩的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维洛妮卡!!”
希佩从地上支起身体,一只手搭在维洛妮卡的脚踝上,另一只手撑着坑壁,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嘴角还在淌血。
虎口的血也还没干。
可她站起来了…
她只是从腰间,拔出了第二把匕首。
两把。
左手一把,右手一把。
油灯的光落在刀刃上,寒光一跳。
老威尔伏在黑暗里,四肢踞地,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黑暗中…那双眼睛锁着她,锁着她……
希佩抬起头。
她将两把匕首举到身前,刀锋交错,用尽全力重重一击!
锵——!!!
“协奏曲…”
她的声音从带血的齿缝间迸出,一个字一个字…砸在矿道的石壁上。
“……展开!”
一个音节落下。
油灯灭了。
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
黑暗。
纯粹的黑暗…
浓稠得像活着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它们吞掉了矿壁,吞掉了碎石,吞掉了老威尔那双猩红的眼睛,吞掉了…一切。
维洛妮卡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她伸出手,试图摸索希佩的位置,手指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叮。
一声。
从左边传来。
叮。
又一声。
从右边传来。
叮、叮。
前后、左右、头顶、脚下。
黑暗里,只剩下这两把匕首的敲击。
一沉一扬,一呼一吸。
沉重的那一声,是左手。
它砸下去,压在大地的骨头缝里。
清亮的那一声,是右手。
它跳起来,带着不属于地底深处的明澈。
一沉一扬…
一呼一吸…
两条音轨在黑暗中并行、交错、缠绕。
老威尔发出了嘶吼。
嘶吼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他的爪子在地上刨,碎石飞溅,砸在矿壁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可这些声音,全都被吸进了那两把匕首敲出的节奏里。
如石子投进河水,涟漪荡了几圈,便被水流吞没。
希佩在黑暗中移动。
光与眼…她都不需要。
节奏是她的罗盘,节拍是她的脚步。
每一步都踩在匕首敲出的音律上,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她走到了老威尔面前。
双刀交错。
“敲”下了最后一个节拍。
锵——!!!
金铁交鸣。
带着音律的共振,头部便被击的粉碎。
化作金粉散落在地…
黑影…倒在碎石上。
可…
变化…却开始了。
金粉剥落,纹路碎裂。
沉默…
再沉默……
他归于平庸。
那些曾被黄金侵蚀的皮肤,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失去了光泽。
金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黑灰。那灰色从手臂蔓延到胸膛。
每过一处,皮肤便不再柔软,不再温热,变硬、变粗、变成了———石头。
仿佛他的一生被重新倒放了一遍。
从黄金回到矿石,从财富回到山体,从人…回到大地。
最后一片金色在他眼角一闪,灭了。
老威尔躺在地上,变成了一尊灰沉沉的石像。
黄金没有带走他。
黄金只是把他还给了山。
黑暗开始退去。
油灯重新亮起,豆大的火焰轻轻跳了一下。
希佩站在老威尔的石像前,低着头。
两把匕首垂在身侧,血从虎口的伤口里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红的,不是金的——它也不可能是金的…
维洛妮卡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尊无首石像。
冰凉的…
粗糙的…
像是矿道深处再普通不过的岩石。
她收回手,沾了一层灰。
希佩把匕首插回腰间,捡起油灯,用刀柄轻轻敲了一下矿壁。
叮——
像是在说——
走吧。
沉默片刻…维洛妮卡便随她一同离开。
……
隧道口…
天已经暗了。
死寂的灰,从天空压下来,从大地升上去,把整个废弃矿场封存在一个不透气的壳里。
希佩一脚踏出隧道,站定。
她抬起手,两指并在唇前,轻轻一划。
“——收。”
协奏曲的领域无声碎裂。
空气重新流动,带着尘土和灰烬的气味灌进肺里。
远处有光,灯火?星光?
似乎都不是…
是棚屋门口一堆一堆的篝火,烧得旺盛却发不出点暖意。
维洛妮卡跟在希佩身后走出来,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了——
那些方才惊恐逃散的淘金客们,此刻全都跪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死寂像一层灰,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他们的怀里,都抱着一块黄金。
不…
不!!
不是黄金…
那…那根本不是黄金!!
是褪了色的石头。
灰蒙蒙的,暗淡的,粗糙的,没有一丝光泽。
那些曾经闪闪发光的金块、金粒、金砂,此刻全都变成了灰扑扑的顽石。
死寂。
像是大地把所有的颜色都收了回去。
一个中年淘金客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块拳头大的灰石,浑身发抖。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在胸口,贴在嘴唇上,喉咙里挤出一声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呜咽不成调,不成句。
他的黄金。他挖了半辈子的黄金。
变成了一块石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淘金客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浑身乱颤,笑得眼泪横流。
他把手里的灰石高高举起,举过头顶,举向那片死灰色的天空,然后猛地摔在地上。
石头没碎…
它只是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堆碎石里。和那些普通的石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个是曾经的金子。
他跪倒在地,笑变成了哭,哭变成了嚎。
嚎到最后…只剩下张着嘴、瞪着眼,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维洛妮卡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她想走过去。
想问一句。
想做点什么。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希佩。
她摇了摇头,用劲,一把将维洛妮卡拉到棚屋的阴影里。
两人贴着墙根,沿着小道无声地移动。
然后那声音追了上来了!
它像是长了腿,在每一间棚屋之间穿行,从一个人的嘴里跳到另一个人的嘴里,从一声低语变成一阵骚动——
“金子…金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谁干的…谁?!”
“是那两个人!就是之前进隧道的那两个!是她们进去了之后才——”
嘈杂。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深处炸开:
“——一定是她们!是她们!毁了我们的黄金!我们的信仰!我们的一切!!”
人群开始躁动。
有人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块灰石,指甲掐进石缝里,掐出了血。
有人开始四处张望,眼睛在火光下闪着一种比黑暗更可怕的光。
“她们在哪儿?”
“还没出来吗?”
“找!找出来!!”
那声音变成了一种低沉而整齐的节拍,像是铁镐砸在矿脉上,一下接一下,越来越重:
“杀了她们。”
“杀了她们!”
“杀了她们!!!”
维洛妮卡的腿在发抖。
她咬着牙,拼命让自己的脚步不要停下来。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
希佩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将维洛妮卡按在棚屋的木板墙上,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头抵着她的额头。
“没事的。”
温柔的轻呢…喃喃……
“没事的。”
维洛妮卡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她看见希佩的眼睛——有疲惫,有血丝,可也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固执…
是某种握紧了就不会松手的固执。
待维洛妮卡逐渐冷静…
希佩松开她的肩膀,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棚屋的阴影,绕过一堆废弃的矿渣,拐进一条更窄更黑的小道。
追喊声渐渐远了,远了…
变成了风中飘来的碎片,断断续续,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然后…那个棚屋出现在眼前……
它和别的棚屋没什么不同。
废矿渣垒的墙,旧木板拼的门,门口挂着一块破布当做门帘。
门帘在动…
屋内的人——那个老妇人——还坐在门口。
和白天一模一样的位置,和白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手里攥着那块金……不,攥着那块石头。
维洛妮卡站住了脚。
门帘在夜风里一掀一合,掀开的时候露出老妇人的脸,合上的时候把她的声音切成碎片。
“……亮些……擦亮些……”
掀开…
“……找到腿……找到手……”
合上…
“……眼睛……眼睛也要擦亮……”
又掀开…
老妇人低着头,手里的布还在那块石头上反复擦着。
可那石头不再是锃亮的了。
它灰扑扑的,怎么擦也擦不亮,怎么擦也照不出她的脸。
她的嘴里,那些破碎的词语从门帘的缝隙里一个接一个地滚出来。
“……腿……手……金身……”
“……擦……擦……”
“……回来……就回来……就快…回来了……”
门帘落下了,声音没有断。
它们从破布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夜风里飘,飘不远就散了,化成灰,化成尘,化成这片死寂的一部分。
维洛妮卡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发热,却没有泪。
风吹起地上的尘。
一粒…
一粒…
希佩沉默着。
她只是握紧了维洛妮卡的手,拉着她,一步一步。
走过那个棚屋,走过那些抱着灰石哭泣的人影,走过那些快要熄灭的篝火,走向废弃矿场的边缘。
走向……费格蒙那些铺着金砖的街道。
身后,那老妇人的声音还在风中飘着。
身后,那些淘金客的哭嚎还在夜里烧着。
身后,那座废弃矿场渐渐暗下去,只剩叮叮当当。
叮…
叮…
叮…
像是大地在敲着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